自序
本文取名假作真时，自2004上半年开篇，至年底才结稿。我很幸运，结稿的时间刚好是我的生日，写这篇序的时候，正是二OO四年农历十一月初九（12月20日）凌晨，当作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吧！
纪沧海，这个名字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小说男主人公的名字。他曾被我写做青年丧妻的老板，也曾是婚姻不幸的建筑设计师……可最终，他成为了这部《假作真时》的男主角。这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因为我最爱的男主角总算尘埃落定。
我盼望着读者能在真真假假里，陪我笑，陪我哭，陪我经历假作真时所应感受的一切，一切……
朱媛媛
第一章
一个空旷的大房间，足足有六七十平。海蓝色的墙，没有窗，只一扇紧闭的门。墙壁四角各安着几盏暗红色的装饰灯，散着幽暗的光，与墙体的蓝色混为一小块一小块柔和的紫。大理石地板极不普通，上面好像雕着许多路线以及标识，仿若巨幅地图一样。
我、另外一个人，我们走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房间里。我沿着地图前行，他顺路转弯，我们就这样互不理睬地走着，仿佛这是游戏规则。真不明白这路线是怎么设计的，他从不面对我，也不回头看我。我始终看不到他的庐山真面，只能从背影判断出他是个高大的男人，穿褐色条纹休闲西服。
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奇怪的房子里？他是谁？
一阵熟悉的音乐响了起来，这么突然一响，我立刻惊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声源就在耳边，手机发了疯一样地唱歌。
我抓起手机，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按了什么键，手机就不响了。我换了个姿势，又闭上了眼睛，意识游走于清醒与睡梦之间，混沌得很。
又一阵狂响，我猛地坐了起来，呐喊：烦死啦！
这次吵我的是电话。我感觉头晕晕的，脚下像踩着厚厚的棉花团，踉跄着靠近电话机。
我刚把电话拿起来，连"喂，你好。"都说不完，就听到对方的呐喊，她那才真的是呐喊。我赶紧让电话远离我的耳朵两寸。
"死丫头！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你搞什么搞？这都几点啦？"
我瞟了一眼墙上的钟，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四点半。"
"我的祖宗！六点二十啦！"蒋欣然狂叫。
我又看表，分针长、时针短，应该是六点二十。
未及我开口，她的命令就传到我耳朵里："赶紧过来！"
我顺从地应了一声，还自觉地随声做了一个低头认罪的动作，可惜她看不到。我推开窗户，暮色昏黄，扫兴的天气，扫兴的我。我不禁伸了伸懒腰，从衣柜里随便抻出两件衣服换上。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照照，突然一愣，米黄色的衬衣加上部分洗白的牛仔裤--自己现在穿的就是在梦里的行头。
我抚额，自言自语："还梦呢？"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得赶紧出门，否则即便是梦里也准会被蒋欣然骂个狗血淋头。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楼下，跨上伴我风风雨雨两三年的山地车，火速赶往东方娱乐城。
上个礼拜，蒋欣然在东方娱乐城里载了个跟头，跟人家赌保龄球，输了，被灌得烂醉，今天拉我去做帮手。我早劝过她不要那么率性，而她天生如此。这个倔丫头，我就怕她整出什么乱子！好在跟她赌保龄球的不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混混，而是我们的初中同学楚云飞，也是东方娱乐城的老板。
东方娱乐城
我老远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等我的蒋欣然，于是朝她招招手，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还在张望别处。我捏闸，车把一横，车子停在蒋欣然面前。
"我来了，我来了……"
她明显地吃了一惊，"我以为你会打车过来。"
我嘿嘿地笑："没钱怎么打车呢？你是白领阶层，我是无产阶级。况且，凭本人的高超车技，骑自行车抄近路只需要，嗯，"我看看腕上的手表，"14分钟。"
"别贫了，我们进去吧！"
我锁好车，跟着她进了东方娱乐城。
"今天一定要把他们都灌趴下！"蒋欣然愤愤地给我派了个严峻的任务。
迎面，楚云飞朝我打招呼，"嘿，陈丝。好久不见啊！都不大认得你了。"
我寻声望去，确实，很久不见了。白白净净的娃娃脸依旧，初中的时候多么瘦弱的小子啊，如今魁梧多了，看样子他打起架来绝不会吃亏。
我微笑："是不大记得我了吧？"
"哪能呢？你可是咱们班的才女，我怎么会不记得？"他转向蒋欣然道，"欣然，对不？"
"呆会儿让你领教才女的利害！"蒋欣然得意道。
楚云飞挑挑眉，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勾勾嘴角。
"楚老板，准备点吃的，才女没吃晚饭呢！"蒋欣然充分地为我着想着。
两分钟后，我眼前摆了几盘蛋糕、水果，看样子很好吃。哈哈，确实很饿，我就不客气了。其他二人也随便地吃了几口，手里的酒杯晃了又晃。
"陈丝，听说你在读研究生，真可喜可贺！"楚云飞豪爽地敬了我一杯。
蒋欣然凑到楚云飞跟前笑道："喂、喂、喂！你可不能耍赖啊，想现在把她灌晕，没门儿！你自己也悠着点，呆会儿有你喝的！"
"你在警告我吗？"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里面夹杂了点暧昧情绪。
我酒足饭饱之后，楚云飞带我们去保龄球馆。
保龄球馆里很热闹，我见到了楚云飞的一个朋友。那男人姓宋，是个小个子，虽然他的口音里带着点天津味，但一听就知道他是南方人，据说他已经在天津呆了四年，做运输生意的。
寒暄过后，楚云飞建议按性别分组，两男vs两女。
"就这么定了！"蒋欣然可真爽快。
"走，挑个球去！"
无意间的一瞥令我顿时驻足，一件褐色条纹休闲西服搭在椅子上，正是我梦里那件！那会是谁的衣服？我记得，那个位置上好像坐的是宋先生。不会吧？宋先生还没有我这一米六八的人高呢！他不是我梦里的人！
"看什么呢？丝丝！"蒋欣然拉着我走，还叮嘱着，"我全靠你了！"
我回过神来，要专心打球了。就算我找到了一个穿褐色条纹休闲西服的高个子男人，那又怎么样？除了把我自己吓一跳以外，别无其他。所以，那个梦、那件衣服、那个人、统统去它的吧！
楚云飞的身手不错，难怪刚才很狂的样子。每次，蒋欣然都双手握着他的双手，郑重地说：
"同志，请洗沟！"
宋先生个子不高，技术似乎也不高。看他打球，我实在提不起兴趣，不自觉地又把目光放在了他的衣服上。
蒋欣然握着我的双手，郑重地说：
"同志，全中靠你了！"
靠我了，对，我没什么问题。可是，蒋欣然的问题大了！可怜我带着一个小棒槌。一人出错，两人受罚。
三局过后，宋先生的步法有点乱，准星越来越差，这可太好了！可惜的是，蒋欣然比宋先生还差劲，我们还是占不到便宜。
我打了个全中回来，楚云飞痛快地干了一杯，拿起球，从我身边走过，"刚才小瞧你了。"他的姿势很漂亮，只可惜漏了一个。
蒋欣然醺然高呼："丝丝万岁！"
宋先生在一旁摇头，无奈地喝着杯中酒，轮到他了。球尚未出手，他却出了个大洋相，脚下一滑，出溜到了地上。
楚云飞笑呵呵地过去扶他起来。
宋先生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连连摇头，"不行了，你们玩。"
楚云飞打趣道："老宋，你可真不够朋友！"
"嘿！这才像话！"蒋欣然吵吵着说，"楚云飞，你完蛋啦！投降吧！哦--"她开始起哄。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提议。趁蒋欣然没有被灌醉，这样结束了多好！
楚云飞迟疑，蓦地笑了笑，"我的帮手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一个男人穿了件纯白色T-shirt，从门口走向我们，直冲着宋先生的位置走了过去，想必是来找他的。怎么成了楚云飞的帮手？
"不行！他刚才没喝过酒！"蒋欣然高声抗议。
楚云飞大笑道："那你要怎么样？先灌他一斤白干？"
蒋欣然赞同地竖起大拇指。
那男人没有理会他们的谈话，他拍拍楚云飞的肩膀，"我有点事，先走了。"说罢抄起了搭在一旁的褐色条纹休闲西服，穿上，离开。他走得很急，根本没给楚云飞说话的机会。
高矮，胖瘦，发型，走路的姿势。我看傻眼了，那是我梦里清晰的背影！早知如此，我就该仔细地瞧瞧，可惜刚才没在意，现在想看也只能再看背影了。
蒋欣然好像还在吵嚷着，显然是醉了。
我顾不上听她的醉话，只是盯着那陌生男人的背影直到消失。
"像什么？陈丝，你说像什么？陈丝？"楚云飞问我。
尴尬，难道我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知道，没感觉。我笑，拿了一杯酒，刚喝一口，手机又唱起歌来。
"丝丝！"嫂子的哭声，"你哥……"
我的心突突地狂跳，忙问："怎么了？嫂子，哥出什么事了？"
"他受伤了，听说是失血过多，正在医院抢救……"
我隐隐预想到了这个答案。哥哥是刑警队长，他每次执行任务，我们都很担心，如今我们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到来了。
我挂上电话，说："我哥受伤，在医院抢救，我走了。"
我奔出东方娱乐城，刚好有辆出租车在门口停着，我坐进去。
"第一医院，麻烦您快点！"
红灯，这已经是第二个红灯了，该死的红灯！我心里起了一把火：哥，你可千万不能有闪失啊！
从小就喜欢跟着哥哥玩，一直都把他当作英雄来崇拜。他教我爬树、骑车、游泳……为了我，他额角还留了块疤，好在现在已经不明显了。后来他当上了警察，身上的疤痕又添了几道，那可是他的"业绩"啊！有这么一个哥哥，我觉得自己挺风光的。不过很多时候，我都不希望他是警察，比如今天、比如此时……
我心里一个劲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第一医院门口
司机说："到了，二十三块六。"
我想起了自己根本没有带钱包，真糟糕！现在，嫂子怕是还没有赶到呢！我上下翻了翻，口袋空空的，那叫一个干净！
我正要跟司机打个商量，换作平时肯定磨不开面子，但现在我可什么都顾不得了。
"司机师傅，呃，我……"突然，我的目光停在一件褐色条纹休闲西服上，"呃，你等一下，我去拿钱。"
我迅速下车，"喂！喂……"
他居然不回头！
我追了几步，抢到他前面，说："先生，你，先借我三十块钱，可以吗？"我咬唇，指指出租车，"我忘记带钱了。"
他疑惑地看我。
我本以为他会对我有点印象，可好像一丁点都没有，那我只好补充了："你是楚云飞的朋友吧？我们刚才在东方娱乐城里见过，当时我们在打保龄，可你拿起衣服就马上离开了。"
"云飞？"
我用超级快的语速说："对，我们是初中同学。就三十块钱，我会还你的，真的。我哥现在医院里手术呢！我……"
我边说，他边掏钱。他动作很干脆，似乎不乐于为了三十块钱跟我浪费时间。
"谢了。"
我接过钱，跑去给司机，然后冲进医院。
我问了护士，赶忙跑到手术室门外，嫂子果然还没赶来。等在手术室外的是哥哥的两个同事--小丁、老林。当然，不远处还站着第三个人，借我三十块钱的人。
"我哥怎么样了？他哪里受伤？严重吗？"
"丝丝，你先坐一下。"小丁把我扶到椅子上。
"告诉我，到底怎么样了？"我看到小丁和老林身上的血迹，顿时心悸难安。血，哪来的？
"其实……"
"我要实话！"我抓着小丁沾血的衣角，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此，瞪着那片红色，我等着他们告诉我：那血不是我哥的。
老林叹息："实话实说，那两处刀伤不轻。刚才出来了个护士，听说要把脾脏切除，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去年冬天，哥哥的一个同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被送进手术室，然后再也没有醒来。我想到这里，就胆寒。
"丝丝，你哥让我告诉你，万一，"
"没有万一！"我喊着，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看手术室门上方明晃晃的灯像在摇摆，脊背冒出一股凉意直冲到头顶，麻木了所有神经。"不会有万一，不会！"
眼前的事物被泪水模糊得不成样子，我抹去眼泪，告诉自己：哥哥不会有事。他有妻子，有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个长不大的妹妹，他怎么会舍得下？若如此不负责任，他就太荒唐了，不会的，一定不可能！
"对，陈队一定会平安无事！"他们安慰着我，"来，坐下等等，兴许一会儿就出来了。"
不久，嫂子来了，她挺着肚子，又泪眼朦胧，我哪能比她还脆弱？我当然要告诉她，我哥的伤不严重，会好的。
"没有昏迷么？一点都不严重？"嫂子将信将疑地说，"那为什么他不亲自跟我说？"
我强笑："一点都不严重，那是假的，否则也不会动手术。但是，嫂子，你放心，他会好起来。刚才有个护士出来了，我问过她，真的没事，手术马上就好。不信，你可以问小丁、老林，他们也都听见了。"
根本没有护士出来过！根本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好消息！可是小丁、老林能明白我的意思，配合着一齐安慰嫂子。
嫂子眼里噙着泪水，却伸手抹抹我的眼角。
我真恨自己啊！哭什么哭呢？我抬手去抓着嫂子冰冰的手，要给她一点力量才行。可是我也害怕，恐惧的心情绝不亚于嫂子。两双颤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们相视，对方的心情已了然于胸。我顿时坚定了许多。
等待，再等待--这就是我们要做且该做的事情。哥哥不会让我们失望的，他一定知道我们在等他。
哥哥的领导来了，他们来不仅表示对下属的关心，同时也让家属的心里更慌，仿佛事情更加严重了似的。一个领导在安慰嫂子，另一个领导在和小丁、老林窃窃商量着什么。顺着他们的目光看，我只见到褐色条纹休闲西服，他好像也在等待，至于等谁，我就看不出了。不过我该把钱还给他，于是我找嫂子要了三十块钱。
我慢慢走到他跟前，那是一段很短的距离，可我却觉得自己走了很长时间，因为我没有力气。
"谢谢，三十块钱还你，谢谢。"
他扯扯嘴角，被我牵强地理解为笑了一下，然后接过钱，随便放进口袋里。
我垂下眼，预备回去，可是已经迈不开步了，觉得眼前的地面一块一块的错落着，没有下脚的地方。不该喝酒，我甩甩头，眼前依然不清晰。
"喂，你……"
身后，一股力量撑着我，我才没有仰倒。
我喘息了几下，"谢谢，我要在这边坐一下。"
他扶我坐下，低声问："不要紧吧？"
我摇头，仰靠在椅背上休息。我可不要嫂子看到我晕过去，这无异于雪上加霜。所以我愿意再次谢谢他，谢他的悄声问候，谢他的周到考虑，哪怕这只是我的自作多情而已。
片刻，我觉得好多了，大脑不再空荡，张开眼睛看嫂子那里还在焦灼等待。老林他们在看我、还有站在我身边的他。
"擦擦眼泪，快过去吧。"他朝那边瞥了一眼，旋即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的灯火。
我擦干泪水，略微抬眼记下了那张脸，然后走回嫂子身边。我心焦地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手术中。
开门声，却不是我面前这扇。不远处，一个人被推护士们出来，老林奔了过去，我的目光也随之去了那边。医生对老林说了几句，把病人推走了。
我注视着依旧看着窗外的他，好奇怪，一直站在那里，看样子没有人认识他。按理说，他应该是等刚刚被推出来的人，可老林似乎比他更关心那病人。人都救活了，他却几乎是无动于衷的。
老林走回，向领导汇报着。我听不大懂，大意好像是刚才那个手术成功了。可是后面一些要录口供的内容，我这外行就听不明白了。我才懒得明白，但老林却主动问我：
"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我的，朋友？谁？"
老林说："就是那……"
"出来了，陈队！陈队……"
"靖！"
"医生……"
一阵喧闹。我赶紧站起，凑过去看我哥。
"手术很成功，放心。让一下……"医生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安了所有人的心。
我和嫂子抱在一起，笑，流泪……
望着医生、护士们把昏睡的哥哥推走，我觉得浑身上下顿时一松，心中就只有这么一句：哥，你真棒！
"嘿，陈队福大命大，不会有事。"
"就是，就是！"
"丫头，现在你该放心了。"老林对我说。
"嫂子，安心吧！"小丁对我嫂子说。
二位领导的表情也松弛下来，他们赢回了爱将，当然该高兴。
我和嫂子要去看哥哥，守着他，即使他昏睡不醒，即使他暂时不能理会我们。去病房的路上，我不禁朝边上一瞄，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他走了。
病房里，哥哥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和嫂子各坐一边。身上的冷汗这个时候才溻了下来，弄得我有点冷。
我凝视哥哥的脸，很久。他呼吸一下，或是轻轻地皱眉，都让我欣喜若狂。这份珍惜的感觉如此强烈，这还是头一次：哥哥，谢谢你没有离开我们。
我抬头，迎上嫂子的目光。我们对彼此笑了笑。
嫂子抚摸着哥哥的头发，轻声说："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我微笑道："等他好了，找他算账。让他休假，专门在家陪你！"
她嗤地一笑，"他在家会干什么？"
我蛮横地说："不会可以学啊！就算不学，也可以天天看着你，那就行了!"
嫂子摇头，展开的眉头又轻轻皱起，"他啊，在家呆着也不安生，除非不干警察了。"
嫂子这话说的我心头掠过一阵酸。结婚三年了，嫂子忙里忙外的，哥哥都做了什么？
"嫂子，难为你了。"我想我该替哥哥谢谢嫂子，"多亏哥哥他娶了你。"
她无语地微笑。
"嫂子，"我迟疑了一下问出口，"你嫁给我哥，后悔么？"
她摇头，握着哥哥的手，"当然不。"
我扬扬眉毛，"真的？真的一点都没有？"
"一开始就没有。"嫂子温柔地看着哥哥，"我们的感情，不是一见钟情，没有轰轰烈烈。先相知，而后相爱，很平淡。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刑警，所以一开始就有了心理准备。等你哥好了，你问问他有没有后悔做警察，我想他会无悔终生。对他，我也是这四个字。"
眼眶突然一热，我很感动，也替哥哥感动。嫂子是个单纯、善良的女人，她的生活简单得很，但她感动了我。她的婚姻，没有烈焰一样的激情，但是像流水一般的持久。这样的婚姻有安全感。我深深点头。
我起身，绕到嫂子身边，握着他俩的手，"哥，你听到了吗？快好起来吧！"
哥哥依旧沉睡。
这一刻，幸福的暖流从他们手中传到我的掌心。我心里热腾腾的。
翌日
阳光明媚，好棒的天气！
我一个上午没闲着，光接待花篮了。病房成了花房。
心情仿若周边的灿烂的花簇，我对着一束盛开的康乃馨，使劲地闻，然后来到哥哥身边，笑道："好好看看，平日里你可没机会赏花。"
他依然有气无力的，转转眼睛将病房扫视了一周，嘴角淡淡地浮着笑："你嫂子呢？"
我噘嘴道："就记得老婆！你妹妹我就站在这里，你也不道声辛苦？"
他笑："丫头。"旋即蹙眉，哼了一声。
"哥！"我紧张地扑了过去，"哥，你怎么了？哪疼？啊？哥？"
他缓了缓，说："你别逗我，伤口会疼。"
"快让我看看！"
"不用，不用，你别再逗我就行了。"
我顿时乖了起来，老实坦白："嫂子回家给你拿些衣服，再给你做点好吃的。本来呢，我要去，可是嫂子要亲自为你煲汤，哈，我就不抢这个功劳了。"
"辛苦她了。对了，孩子，没事吧？"
"没有。不过你可把嫂子吓坏了，以后不要那么拼嘛！"
"多帮帮你嫂子。"
我立正，很正式地敬礼，"是！"
他浅浅一笑，眨了眨眼。
我很庆幸能够再看到哥哥的笑容。如果不是怕碰痛他的伤口，我一定要拥抱他。
眼看到了中午，嫂子推门进来。我迅速让位，在一旁看着也挺为哥哥着急，他得赶快恢复啊，不然就连给嫂子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呢！
我靠近窗台，看他们的眼神交流，真是幸福啊！受不了，突然有点羡慕，我别过脸去看太阳，看花园，看车流，看人群……
我看到小丁和老林两个人正往医院走，哎，他们可千万别是来跟哥哥讨论案情才好。
他们很快来到了病房，两个人就可以七嘴八舌："陈队，感觉怎么样？""王局他们来过了？""放心吧，再过两天就可以提审……""这事你就甭管了，安心养着，交给我们了……"
还好，他们不让哥哥管了，也不做过多的打扰。
我去送他们出病房，老林问：
"丝丝，昨天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什么？"我抱歉地笑，不是装傻，我真的不记得了。
"嘿，忘了？就是昨天，"他边比划边说，"站在那边手术室的人，个子挺高的那个男的，他是谁？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那人是谁，我应该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你不认识他？"老林似乎在怀疑我。
小丁补充道："昨天看你们俩在一起聊天，我们还以为他是你的朋友。呃，真的不认识？"
我又好笑又好气地说："聊天？你们认为，我会在我哥有生命危险的时候跟一个陌生人聊天？"
"我们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可昨天确实……"
看小丁和老林的神情，我好像必须要给他们个答复才行，索性说个彻底："我昨天坐出租车赶到医院，发现自己没带钱，所以就找那个人借了三十，后来我把钱还他，除了谢谢以外没说其他。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干什么的，他从哪来的，包括他昨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我都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们，哥哥被推出来后，我要去病房，那时你们问的人已经不在手术室门外了，但是他是否在医院的其他地方，后来又去了哪里，我都无法回答你们。"
老林笑着说："不愧是陈队的妹妹。"
那当然，我要他们知道--虽然我现在读研的专业方向是法制史，可我大学四年的法律本科也不是白念的！
小丁拍着我的肩膀，"行了，不难为你，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快回去吧，照顾好你哥，我们盼陈队早日康复。"
我慢慢地上楼，经过手术室的时候，不禁朝他站过的地方瞧了一眼。
他，与哥哥年纪相仿，将近三十岁的样子，略黑的脸庞，笔挺的鼻子，深邃而忧郁的眼。深邃，忧郁，应该再加上一个词来形容：神秘。他这人好神秘啊！怎么警方盯上他了吗？
我依然迈步上楼，伴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好奇，心留在他停过的地方。
下午，我手里握着一个苹果，这是替哥哥削给嫂子吃的。
"哥、嫂子，这苹果应该你俩分着吃。平安、幸福是该分享的。"
嫂子微笑，夸我说得好，"但，为什么不是咱们三个人分？"
哥哥去鬼门关转了一圈，我和嫂子的感情似乎增进了不少。我心里挺感激嫂子的，她总是想着我，这就是爱屋及乌，因为他爱哥哥。我笑道：
"小时候苹果吃多啦！我不爱吃。不过会有人跟你们分享的，等我的小侄子出世啊！还有两个月吧？"
"嗯，细算不到两个月了。"
不到两个月了？那我很快就能做姑姑了，哈哈！不过，哥哥要养伤，嫂子要待产，那岂不是要把我累坏了？心甘情愿吧！谁让我叫他哥哥呢？谁让我等着别人叫我姑姑呢？于是，我快乐而积极地忙碌着。
不久，我那好友蒋欣然便来电询问："你哥怎么样了？"
"昨天动了手术，差点光荣了，不过现在没事了。太好了！"我兴奋地给她讲述着第一时间看到哥哥转危为安的心情。
她长长地吁气："好悬啊！昨天，云飞还念叨呢，好了，听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你了。"
楚云飞，对啊，楚云飞！等哥哥病情好转，我要找楚云飞一趟。
五天后
我正听哥哥讲述受伤经过，小丁刚好来探病。
她帮着哥哥讲："……嘿，你要亲临现场，那才叫惊心动魄呢！陈队真神勇，我们没他不行。可惜我那天慢了一步，否则陈队也不会伤……"
哥哥在给小丁使眼色，好像让她不要说，于是她住了嘴。
有小丁绘声绘色的描述，我的心不禁揪了起来。听起来后怕啊！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哥哥从来都没有对我们说过他遇到的真正危险，大都被轻描淡写了吧？
我索性不问了，让哥哥安心。
送小丁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伤我哥的人呢？"
"那天一起被送到医院的。呃，你也应该看见了，就在对面手术室。"
"哦，就老林去看的那个？"
"对。"
"可恶。"我低声说，"他死了算了。"
"那哪行？"小丁接过我的话，"要他死？你哥都不答应呢！他死了，案子还怎么查？嗯，丝丝。"
"什么？"
"你后来有没有见过那个人，那天等在手术室外的人？我知道，你不认识他，但是你后来有没有见过他？"
"没。"我还想找他呢！话到嘴边，我生生把它咽了下去。
"在想什么？"
"哦，我还在痛恨伤我哥的混蛋！他就是该死！"
"是可恶，可没他不行。"小丁笑，离开。
我独自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溜达。那天，他站在手术室外，就为了看那个混蛋的生死吗？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怎么会在我哥平安后才离去？又或许，他没再等什么，只不过是发神经地来医院的窗口站会儿？不可能，他那天明明是很急着要离开东方娱乐城，一定是有事，他来医院一定有事……
恼人的柳絮飘在空气里，我突然有点烦。每天都会想起他的背影、他的声音、他的眼睛。怪了，也许，我对他，不只是好奇而已。
第二章
忙里偷闲的一个下午，我想去东方娱乐城。自己去不好，我一定要拉上蒋欣然。
"哦？有空出来玩了？不用照顾你哥？"
"是啊，我累了，想玩玩。都快两个礼拜了，我哥最近恢复得特别快。"
"那好啊，走。"蒋欣然很高兴地同意了。
东方娱乐城
"陈丝？"楚云飞见了我有点惊讶，"你有空出来玩了？不用照顾你哥？"
我笑。怎么他们那么有默契？问话一个字不差。直到我无意间看到楚云飞突然吻了蒋欣然一下，我才明白，两个礼拜的时间，一段恋情产生了。
趁楚云飞离开的工夫，我问蒋欣然："难怪我今天觉得你漂亮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上个礼拜。"
"快。"
"快吗？"她反问我。
我笑道："不快，对你俩而言。"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你也要快啊！"
我撇开她，说："得啦！既然心有所属，就别跟我这么暧昧。"
她哈哈笑。
我们俩往吧台上一趴，欣赏楚云飞的调酒表演，看着酒上燃起蓝色的火焰，真漂亮。
楚云飞推来两杯酒，"陈丝，这杯酒，祝你哥早日恢复健康。"
"谢谢。"我绞尽脑汁想办法，试图让话题拐到褐色条纹休闲西服上，所以要从打保龄球谈起，"对了，那个宋先生怎么样了？他没摔坏吧？"
楚云飞笑道："哪能呢？他又不是纸糊的，摔一跤而已，没事。"
"那我们改天再玩？"我试图建议着。
"好哇！"蒋欣然马上赞同。
我笑，"哈哈，下次你俩一组吧？我可不要你了！"
她倚着楚云飞，问我："那你跟老宋啊？"
我连忙摆手，"饶了我吧！你怎么也得给我找个像样的搭档。"
蒋欣然摇了摇头，问："女人，你这高标准，谁能符合？"
"嘿，倒真有一个人。"楚云飞说。
"谁？"蒋欣然嘴快，她替我问了出来。
"我哥。"
"你哥？"
"你们见过的。就那天我们四个人打球，后来老宋摔着了，我要找帮手，当时进来的就是我哥。他走得急，也许你们不太记得。"
太好了，我心中暗暗欢喜，话题终于步入正轨了！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是楚云飞的哥哥。
我赶忙说："我记得他，我们后来又遇上了。"
"哦？在哪？我这些日子都没见过他了呢！"
"就是离开这里以后，我去医院，他也去了医院，我打车没带钱，最后还是找他借了三十块。"
"哈，居然这么巧。"
"对啊，还真是巧。"我问，"我见他在医院呆了半天呢！他不像是医生……"
蒋欣然插话进来："你还有哥啊？那他去医院干吗？怎么不叫你？"
楚云飞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一边倒酒，一边说："天晓得。"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你哥？你看人家丝丝的哥哥……"
"话不能这么说。"楚云飞打断蒋欣然的话，"不是我不问，是他不告诉我。不是我不关心他，只是，"
"什么？"
我实在应该感谢蒋欣然，她总是适时地帮我发问。
楚云飞看看我，说："陈丝，你跟你哥是亲兄妹？"
我点头。
"我却跟我哥没半点血缘关系。"
难怪他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这么复杂？"
我的精神立刻百分百地集中起来，事情好像不简单。
"其实并不复杂。就是两个单亲家庭重新组建，他的妈妈和我的爸爸结婚了。我这个哥比我大6岁呢！"
我暗自盘算：29，嗯，他跟我哥同岁。
"你们相处得不好吗？"
"这倒也不是，"楚云飞举头喝干杯中酒，"我们不会像你们女人似的那么事儿多。"
蒋欣然马上提出反对意见，明显对他刚才那句话不满，"得了吧！女人怎么啦？如果是我和丝丝肯定比你们强！"
"嘿，你们不会了解男人之间的事。别看我们是八年兄弟，还真没你俩这样的亲近。他参军后一直不跟我们一起住，所以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这次我不等蒋欣然帮忙了，自己问："那他现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改天见到他，我帮你问。"
我笑，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我随便问的，你别当真。"
"行，先这么说着吧！走吧，玩几局去！"
蒋欣然拉着我，欢欢喜喜地要去多加练习，说为下次备战。
糟糕，我怎么没有问他的名字？眼下，想问也难了。
我心不在焉，所以球也打不好。
打了好一会儿，他们的兴致越来越高。我却提不起精神，于是我坐在一边休息。
"老板！"有人把楚云飞叫走了。
蒋欣然凑到我眼前，怪怪道："怎么啦？你也会洗沟啊？都滑道四回了。还好今天不赌什么，否则你稳输不赚啊！"
我毫不在乎地笑，输就输，不过就是多喝几杯，"大不了跟你似的烂醉一场。"
"哦，你倒想得开！"蒋欣然看我，用过来人的眼光告诉我：你什么都不懂！
烂醉一场，我没试过，应该很痛苦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感觉？我撇了撇嘴，向座位上走。确实，我认为自己不能再喝了，耳根有点热，再喝下去非得眼发直不可！此时正有三五个人走进了保龄球馆，我顿时清醒了很多，因为我发现楚云飞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居然也在其中！
"楚云……"我还没说完，就见到楚云飞已经在朝他哥打招呼了。
同样，那人也朝我们这边点了个头，没有停留地跟着那几个人往里走。
自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了薄醉的意识。我得过去，可我怎么好走得更近些？但他只是和楚云飞打了个招呼，根本没有过来说话的趋势。我只好眼巴巴地看他越走越远，到了最靠边上那一道。只恨自己眼神不好使，5.1的视力根本不够，无法清晰地看到他！
"丝丝！你愣着干什么？有没有看到我刚才那个全中？有没有嘛！啊？"蒋欣然拉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地摇。
我点点头，忙称好，其实我根本没有看到她的全中。我趁机说自己头晕，坐在椅子上歇着。
"欣然，继续啊！"我一边鼓励她，一边注意着最后一道。
那边的几个男人先聊了几句，就开始打球。一个个的都是高手，不全中，也可以补中。
"丝丝，你好点没有？"
"嗯，好些了。"
"你在看什么？很好看吗？"
"嗯，好看。"
"谁好看？"
"他。"我刚说完，就发觉自己的话有点怪异，于是连忙打岔，"诶，楚云飞呢？"
"刚被服务生叫走了，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云飞他哥长得真像他母亲，好像哦。"
"啊？你，你说什么？"
蒋欣然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儿子像妈妈很平常，你激动什么？"
我收敛了自己夸张的表情，微笑，"你见过他妈妈？"
"前天去了他家一趟。当时我还有点纳闷，为什么云飞不像她？云飞挺孝顺的，那老太太待云飞像是亲生儿子一样。哎，原来不是亲生的呀！这家伙那天也没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一定是很亲切、慈祥的。"
她笑道："哈哈，你看你这样子，到底我俩谁是她未来的儿媳？"
我白她一眼，"瞎扯！"
跟蒋欣然谈话的同时，我不能放过观察那边的机会。他一举手、一投足，被我尽收眼底。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褐色条纹休闲西服，不过现在一袭黑衣很紧身，搭配漂亮的姿势，看起来也很棒。很想去和他认识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希望楚云飞能够帮上这个忙，楚云飞怎么还不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楚云飞回来了，我并没有看到他进来，但是蒋欣然朝门口兴奋的挥手就等于我看见楚云飞回来了。
与此同时，最后一道那里，他们好像已经停止了，我看到一个男人拿了什么东西给楚云飞的哥哥，但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被收了起来。然后，他们就散了，几个人先出来，走在最后的是楚云飞的哥哥。
我顿时心慌起来，默念着：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不过，即便他不走，我又能如何？我只是心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个时候，他就要经过我身边了。
"哥。"
他站住，"家里都好吗？"说罢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太好了，楚云飞叫住了他。他不走了！
"嗯，挺好的。妈想你，有空回家看看。"
他点点头。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吧。这就是我哥，纪沧海。这是我的初中同学，陈丝。这是，哈哈，我的女朋友，蒋欣然。"
纪沧海。原来他叫纪沧海。我喜欢这个名字。
与他握手的瞬间，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地在他脸上一扫而过，又看到了深邃而忧郁的眼，心里唯一想的是：又见面了，真好。
"谢谢。"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不如就说谢谢。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很自然，是我心底一直藏着的。
他有点诧异地看我。
"我，说，谢谢你借我钱。"我解释了一下。但是，我觉得自己这个解释根本是词不达意的。
他轻笑，"你还记得这茬儿啊？对了，你哥怎么样，好了吧？"
"好了，呃，不是，好得差不多了，还在住院。"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他居然记得问我哥？这算是关心吗？或许只是没话找话，一句客套话罢了！可是，他怎么知道那是我哥？
他仿佛也看出了我的疑惑，于是笑道："那是你哥哥吧？我记得，你那天好像这么称呼过他？"
我点头。心想：别说我的记性好，你的记性也不差！
我该跟他说什么？需要说的太多了，需要问的太多了！我不能让自己太唐突，于是接下来我很沉默。纪沧海也很沉默，他这人仿佛不大爱说话。我也无法从他与楚云飞的谈话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就在我与他偶尔交汇又立时错过的目光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悄悄流逝，不着痕迹地划过我身边、他身边。
"要不今天跟我一起回家看看吧？"楚云飞建议着。
他略一思索，说："不了。我有点事，先走。我今晚会给妈打电话。Bye！"
我也不能多留，还得回医院，不能耽误正事。索性，我不如跟他一起走。可是，我缺乏一点小勇气跟上他，所以我只是慢慢走在他后面。他甚至不知道我出来了，不知道我就在他身后。
门口，我站住，看着他拦了一辆计程车，离去……
医院
我赶到病房的时候，看到哥哥的同事小丁也在。
"哟，丝丝来啦？我也该走了。"
我放下手中的水果，笑道，"不多坐会儿了吗？我哥哥还是很惦记你们队里的事情，瞧他跟你聊起来根本不像病人，这精神头儿……"
哥哥在一旁笑。
小丁说："哈，你可别编排我的不是了！我不打扰陈队啦！走了，赶紧回队里了。"
其实我的本意就是多留她一会儿，也想跟她谈谈纪沧海的事情，兴许她知道些什么，可惜她走了。我还是把自己的秘密放在心里为妙，免得嘴巴惹祸。
我坐在床边给哥哥削苹果，他一直没说话，冷不丁问了一句：
"喝酒了？"
我随便应了一声。然后让自己继续沉浸在对刚才的回忆中。纪沧海的每一个动作，还有他身边的几个陌生人，他和楚云飞以及家里不冷不热的态度。这个谜，我该怎么解？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一道数学题，我不会写，那么索性不写，大不了就得个鸭蛋；这是我遇到的最大难题，也是必须解开的难题！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晕晕乎乎地喜欢上了一个陌生人。老天，这叫一见钟情吗？
"陈丝！"
"啊？"我被哥哥吓了一跳，"怎么了？你哪不舒服？还是……"
他笑道："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想问你，要给我吃苹果核，是不是？"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苹果，被我削得像香蕉一样。无奈，我吐舌，笑。
"在想什么？我刚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听见。"
"我……"我想说自己的心事给他听，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跟老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呀？"
我抬眼看了看他，无语。其实，我什么事情都没有瞒过哥哥，从小到大，也许瞒过父母，却真的没有骗过哥哥……
他突然发笑，让我听着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穿我的时候，总会这么笑。我怕这个笑。
"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你高三的时候。"
高三？我似乎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他要说的八成是彭辉。
我俩几乎异口同声："彭辉……""彭辉？"然后，我停口。他看我，愣了一下说：
"现在怎么想他？"
我还能怎么想他呢？
彭辉，我高三的同桌。高二的时候，我跟他尚不熟悉，仿佛两个世界的人，只知道他超级有个性，眼睛长在头顶，却从来不搭理他，也许就因为他太有个性了吧？高三，我们居然坐到一起。没办法，男生27个，女生也27个，于是我和彭辉成为全班唯一的异性同桌。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会把我俩凑在一起。为此，我还问了哥哥。记得哥哥说--老师自有妙计。我不知道老师的"妙计"是什么，我只知道当她的安排真正有了"效果"的时候，她又开始反对我们坐在一起了。老师说这"效果"违背了她的初衷。
那个时候，虽然学习忙了点，但是我觉得很快乐，日子甚至是惬意的。因为，每天上学路上都有人准时等候，午饭和自习的加餐都有人陪着吃，晚自习后回家再也没有怕黑的感觉。可惜好光景不长，我的秘密被哥哥知道了。我没有隐瞒地向哥哥坦白，却没想到他告诉了爸、妈。
记得哥哥硬生生地对这么说过："反正我这是为了你好。你骂我吧，没关系。骂完，你就去好好学习！"
唯一支持我的哥哥都不支持我了，我投降。同时，彭辉也向家里低头。从此，我们仿佛又成了陌路。
记得高考最后一天是个大晴天，我和彭辉在骄阳下相遇。我们一起到最近的冷饮店坐了一会儿。离开之前，他说："没能和你在一起，我很遗憾。"我没说话。他接着说："但是我并不后悔。毕竟，我们有了更美好的将来。对吗？"我笑着肯定。看来，我俩都考得不错。
好久没有见过彭辉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好不好……
"还怪哥吗？"
我摇头，"怪你什么？你一直都是为我好嘛！而且，你没有反对我们高考以后交往。是我们经过了半年的复习、考试，最后自己决定散的。"
"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真的。"我觉得彭辉就像是一个爱情童话的男主人公，那仿佛是很不真实的故事，我甚至可以置身事外去看待它了。
"但我觉得你得感情确实受到了伤害。否则你大学四年都没有谈恋爱，那是因为……"
"彭辉？"我叹气，"我不能不承认，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那不是全部，更多的原因就是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人。哥，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甚至比认真的人还要认真，所以我不想随便谈场恋爱。包括我对彭辉，那也是认真的，只是我们基本上算是没有开始过。"
"对不起。"
我故意嬉皮笑脸地说："你怎么又来啦？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啦！是我错了，大哥！"
他也舒展了眉头，啧啧道："你现在倒是洒脱了！那就好好跟我说说吧，他是谁呀？"
"什么谁？没谁，没谁……"我连忙摇头。
"丫头，不老实啦？你瞒不过我，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谁？"
我有口难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我对于纪沧海几乎一无所知。我能告诉哥哥什么呢？
"还不好意思呀？"哥哥笑道，"那好吧，定下来之后再让我跟你嫂子见见。"
定下来？哪有的事？如果纪沧海能记住我叫什么，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指望跟他定下来？
我问哥哥："你盼着早点把我嫁出去是吧？"
"不想啊？"哥哥耸了耸肩膀，"那正好，别嫁了。"
我噘嘴，"你就那么有把握吗？让我定下来，带给你看看？不用提前把关啦？"
哥哥笑，拍拍我的肩膀，"彭辉其实就很优秀，只不过是不合时宜。你的眼光，我相信，错不了。定下来之后，带来给我看看。"
"可是如果……"可是如果那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呢？我没有问出口。
"怎么了？"
"呃。哥，我跟你说的这个人，他并不知道我喜欢他。"
"啊？"哥哥大跌眼镜的样子，"那……"他略微思量了一下说，"没关系，这次我绝对不扯你后腿，我不拦你。"
我点头。
"对自己没信心啊？怎么看你很勉强的样子？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
我赶忙否认道："没什么，没什么。"顺便换个话题，"哥，你怎么开始对我大撒把了？"
他笑着叹气，"这两天在医院里想了很多，警察这个职业危险性太高了，我总不能没见到你结婚，就……"他话没说完，嘴巴被我堵上。
"不许胡说！你以后都会平安。等你儿子出世，你乐去吧！"我安慰着哥哥。
他现在就乐开了，每次提到未出世的儿子，他就会很高兴，用眉飞色舞形容也不为过。
"那你先自己呆会儿？我去看看嫂子，看有什么可以帮她的。晚上，我再过来。"
哥哥很幸福地说："谢谢。"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特别的踏实。
夜深的时候，嫂子早就睡下了。我拥着被子辗转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纪沧海，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过了几天貌似惬意，实则难熬的日子。连我的导师都看出了我的心浮气躁。
"法制史，这个东西研究起来就是要静下心，你哥怎么样了？是不是？"
"不是，我哥很好，他恢复得很好。只是我这几天总是想不清楚一些事情。何老师，您说的对，研究法制史要静下心来，可是我……"
导师笑道："可是你还没想明白你要想明白的事情？"
我点头。
"那不如先放下你手里的工作，把思想负担解决了，除非你要想明白的事情很难有个答案？"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想，只要我希望弄明白，就一定可以弄明白。要了解一个人，虽然不容易，但也不至于太困难吧！
于是我决定放下手头的学习工作，先去了解一下纪沧海。我不能问楚云飞，因为我开不了这个口。那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再次与纪沧海偶遇，渺茫的希望，我等不了。要么，就从纪沧海的家庭入手吧！我突然想到去他的家里看看，去他自己单独的住处，或者去楚云飞的家里，或许我该去见见他的母亲。想来想去，还是后者比较容易办到。
那么，我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以怎样的理由去楚云飞家？以怎样的身份去见纪伯母？
一个阴雨天，哥哥在睡觉。我一个人到医院楼下溜达。
这样的天气，不热，但空气里湿乎乎的水气附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唯一让人感到一丝惬意的便是身边的花坛会散发出些许淡淡的花香。我一个人坐了下来，举头看天空的乌云离我很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特别地想他。
"丝丝！"
我寻声望见嫂子在喊我。
"你怎么又跑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嘛！"
我赶忙去接她手里的东西。我实在很担心嫂子。她挺着大肚子往返于家里和医院，既辛苦、又危险。
她微笑道："给他送吃的呀！他最爱吃这个了。"
我会意地笑："红烧肉！我也爱吃。"
"好多呢，够你们俩吃的。这个，就我拿上去吧！你帮我去买点水果，拐个弯那边的水果不错。我刚才拿不了，就没买。"
"好，我去。你可千万别去人多的地方。我去啦！"我边说边往医院门口走。
这里水果确实不错。
我买了一些，拎着回医院。刚走到街角转弯处，我突然觉得身边袭来一股风似的，手里的水果袋子被狠狠撞了一下。还好袋子够结实，更好的是这辆呼啸而来的车没有撞到我。
吓死我了！开这么快！快到来不及挨我的骂。还好被吓着的人是我，而不是嫂子！
急刹车。车里一定是有急待抢救的病人吧？
车里跳出来的人，好像是楚云飞？是，就是楚云飞！
我心里马上慌了一下。楚云飞开车送来的人？纪沧海、蒋欣然，都有可能……
"楚云飞！"我奔了两步，赶过去。
他应了我一声。
这个时候护士推着病人往医院里送。
到底是谁呢？我追了上去。
那是个上年纪的女人，不是纪沧海，不是蒋欣然。
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一会儿，等楚云飞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他很焦急地盯着手术室的门，不知道是忙的还是急的，出了一头汗。
"那里面的人是谁啊？"我递给他几张纸巾。
他边擦边回答："我妈。"
"哦。"我点头。
啊？天哪！那不就是纪沧海的母亲？！
楚云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伯母得了什么病？你哥呢？他知道吗？"
他摇头，脸上写着一个苦字。
"这鬼天气这么糟糕，老人家最容易犯心脏病了，幸亏我在家呀！"
"那你不赶快通知你哥？他在哪？或者你给他打个电话，号码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1390*******你试试，打得通才怪！"他的口气很糟糕，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怨气。我甚至听到了他很小声地叨叨了一句他妈的。
我顺口便说出了那句话，绝对不是为了自己打听什么，却没料到纪沧海的手机号就这样被我得到了。
既然他说打不通，那就一定打不通吧！可我还是多了一句牢骚："怎么会打不通？"
"打得通才怪！打得通，他就不叫纪沧海了！"楚云飞说这句话比刚才更愤怒了。
"对不起，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他很勉强地对我笑，"我失礼了，不是冲你，真的，我只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陈丝你怎么在这啊？"
"我哥还在住院呀！"
他一拍脑门，"哦！我急糊涂了。刚才真的不是在跟你生气。"
我微笑："我知道。你是急的吧？不要急，会好的。老天会保佑伯母的。"
"纪沧海。"楚云飞蓦地一笑，颇有讽刺的味道。
"他怎么了？"
"他这个儿子当的……"
"他不孝顺？"我记得楚云飞说过，纪沧海很早就搬出去，不和家人一起住了。他不在家里住，所以不能尽孝道吧？我很自觉地在自己心里先行为他开脱。
楚云飞摇头，"见他比见美国总统都难。"
"那他平时都做些什么？怎么会联系不到他呢？"
楚云飞略微俯下身子，用手支着头，"我好像跟你们说过，我不知道我哥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住哪里。他这人，没个准。快30的人了，还让妈替他担心。哎！可他呢？妈有多想他呀！那可是他的亲妈呀！倒好像对待后妈似的。"
"真的，有那么糟糕吗？"我实在不感相信，他是在说气话吧？
"不提他了。对了，你办自己的事吧！你哥哥不是还住院呢吗？不要在这里陪我了。"
怎么不提了？真想多了解一下。
"哦，是啊，我出来挺长时间了。我先回去看看，然后再过来。你别急过头，肯定没事的。"
我离开了手术室，去哥哥的病房。
"丝丝，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碰到个朋友。他妈妈被送来抢救，所以我陪他呆了一会儿。"我把水果放了下来。
嫂子说："哦，难怪呢！我还跟你哥说，你马上就回来。谁想到等了这么久。饿了吧？喏，特意给你留的。"
今天的红烧肉怎么一点都不香呢？还是我食不知味？不管怎么样，也要给嫂子面子，都吃了。
哥哥偷偷问我："你的朋友，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
"谁？哪个？"
"你喜欢的……"
"不是啦！"
"那我怎么看你很担心的样子？不平常啊！"
是吗？很不平常？
那可是纪沧海的母亲！她心脏病发，有危险！所以我担心。可我更愁的是楚云飞对纪沧海的评价。纪沧海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一个不孝顺父母的人？一个神秘独居的人？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这样的一个人，会是个好人吗？
"哥，我再去手术室看看。"我忙放下碗筷，跑了出去。
手术还没有停止，我到的时候，楚云飞正在门口走来走去。看他着急的样子，仿佛里面是他的亲生母亲一样。
那么纪沧海呢？他在那里？他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了，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呢？
我难以让自己相信楚云飞的话，虽然我知道他并没有在我面前中伤纪沧海的必要。但就我认识的纪沧海而言，我觉得他不会是个坏人。他能把钱借给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能在我眩晕的时候扶我一把，并观察到我微妙的情绪，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对陌生人尚且如此，他怎么会不爱他的母亲？除非他与母亲之间有什么隔阂……
我们坐了下来。
我问楚云飞："伯母的心脏病是不是很严重？"
"以前还好，就近两年严重多了。"
"那你哥哥没有多关心伯母一下吗？"
"他忙，来不及关心！"又是很不好的口气。
"忙……"我想问忙什么，可是没有说完，忙字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问这问题，他非但回答不了，还会更加恼火。
于是，我说："呃，要不，我再帮你打个电话试试？"
他不反对。
我很佩服自己的记性，居然一次性地记住了纪沧海的手机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有些失望。
"医生，我妈怎么样？"
我回头，发现病人已经被推了出来。
谢天谢地，医生松了口气，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护士们将病人推到病房去，楚云飞跟着。我也跟了几步，但是我没有进到病房里，只是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通过这件事情，我发现楚云飞是个很好的人。蒋欣然眼光不错。
只是纪沧海……我又想到了在医院里见到纪沧海的那一幕。我默默站着，朝着窗外，而我的心思却在身后的病房里。那天，他就是这样一个姿势。可他的心思究竟在哪呢？
我相信，我会等到他的。他知道的话，就一定会来医院探病。
第二天，我在医院里见到了楚云飞和蒋欣然，并跟他们一起去了病房。
路上，我问："还没有找到你哥？"
"没。"楚云飞很无奈地回答。
"那有没有去他经常到过的地方，比如你的东方娱乐城？"
"那里，他不常去。哎，算了，反正妈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们到了病房。
终于，我见到了他的母亲，和我想象得一样慈祥。她很瘦，也许是刚病了一场，还没有什么精神。
"妈，这是我们的朋友，陈丝。"
"伯母，祝您早日康复。"
一看我就是有备而来，手里的鲜花就是最好的证明。
"哦，听云飞说起过你。快来，坐下。"
她很自然地微笑，让我想起了她的儿子。纪沧海长得很像她，微笑起来也有几分像。
"呃，不了。您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我改天再过来。伯母，再见。"
我就这样急匆匆地走了。我觉得自己应该找到纪沧海，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正在住院。
第三章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几天过去了，为什么总是这样？
纪沧海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开机？那要手机干吗？
我再一次地去探望他的母亲。很巧，病房里没有其他人。
"伯母，您好。还记得我吗？"
她摘下眼镜，放下手中的报纸，微笑道："记得。陈丝？"
我很高兴，她记得我。
"抱歉，没打扰您休息吧？"
她很热情地招呼我坐下，问我要不要吃水果。
我拿了一个苹果，"我来给您削个苹果吧！看气色，您已经比那天好多了。"
"是吗？呵呵，那天实在太难受了，要不是云飞，我也就……"
"嗯，云飞很孝顺。您有个好儿子。"
她叹气，笑道："是啊。有这么个好儿子，就够了。"
我明显地看出她眼中闪过的失落神色。一定是因为纪沧海。
我边削苹果边说："您知道吗？欣然是我最要好的好朋友，没想到她和云飞会走到一起，俩人还挺甜蜜……"
我把苹果递给她，她却晃神，定定地看着我，没有接那个苹果。
我蓦地心慌。
"伯母，伯母？您怎么了？"
她这才接了我手中的苹果，"谢谢你，姑娘。"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加了半天油，才敢提纪沧海的事情。我想这不会不合时宜吧？
"伯母，您是不是很想纪沧海呀？"
她先是一愣，而后很小心地收拾起诧异的神色，依然微笑："你也认识沧海呀？"
"嗯，认识。您一定很想他吧？"
"这孩子……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看我，明显带有疑问的神色。
"他会来看您的。"
"你，怎么知道？"
"您认为他不会吗？"
她微笑，不语。
难道她对这个儿子那么没有信心吗？哎！
我索性继续说下去，错了也就错了，就这一回，说痛快！
"我觉得您有心事，甚至可以说是不怎么快乐的。虽然云飞孝顺，但是没有纪沧海，您不会真正的快乐、满足。"
她一怔。
看着她并不怎么好看得脸色，我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惹您不高兴了，我……"
"没事。"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姑娘，你到底是谁？"
我有点慌，我是谁？
我说："我，我是您儿子的朋友。"
她很自然地问："我哪个儿子？"
"呃，都是啊！"
她仔细地打量着我，"你是云飞的同学吧？那你和沧海是？"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
"从来没有谁会那么主动、那么起劲儿地跟我谈我的大儿子。"
"哦，我是第一个啊？荣幸。"我觉得自己只剩下傻乎乎地笑可以做了，怎么着也得编个好点的理由呀！"我是想陪您聊聊，聊您感兴趣的话题。那么什么会比亲生儿子更重要呢？"
她和蔼地笑道："是呀。"
"您有很久没见到他了？"
"嗯，他一般都是打电话给我，很少回来家里呆着。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呆在家里，大了干脆就搬出去了。"
"为什么？他很早就很独立吗？"
"我这个儿子呀，自己可会为自己做主了。不过都是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数，他很少会跟别人说说。尤其是苦，他从来不会跟我说。他不比云飞，云飞有父亲留下来的大笔家业，而他什么都没有，一切靠自己，怎么能不苦呢？哎……"
"那他做什么职业呢？"
"这也正是我发愁的。不知道他整天在做什么、想什么，哎！"
"呃，我知道他当过兵，复员回来没有落实工作吗？"
"有啊，他当过警察。"
"警察？真的？"我有点吃惊，有些兴奋。他居然当过警察？！
"后来又不干了，哎，这孩子……好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
啊？！怎么会这样？他不喜欢警察这行吗？我觉得我哥干得可带劲儿呢！我个人也很喜欢警察这个职业，若纪沧海至今还是警察，那该多好。
"那后来呢？"
她无奈地摇摇头，"后来啊，不知道他整天瞎忙些什么，一天到晚见不到他人。"
"伯母，我想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也许他根本不是瞎忙，而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着。您好好养身体，等他有了成绩，一定会很孝顺您的，包您百病全消。"
她笑道："你真是个会说话的姑娘，跟你聊天，我很开心。"
"是真的呀！我是认真跟您这么说的！"
"是呀，我也希望如此。"
我觉得，她跟我聊天并不见得有多开心，但最起码心里会舒坦一些，把心里最想说的倾诉出来，人自然会觉得舒服些。
"你最近是不是见过沧海呀？"
我欲言又止，没说出来。该说见过？还是说没见过？
"他好不好？再见到他的时候，替我嘱咐他，自己多当心身体，不管做什么工作，千万别把自己累坏了。"
"您认为我见过他？"我问。
她笑了笑，拉住我的手，"你没有见过他吗？"她看了看我，继续说，"我对你很好奇。你会来看我，又陪我聊天，聊沧海的事情……"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肯定腾地一下就红了，"呃，那什么，我见到他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谢谢。"
"丝丝？你也在这啊？"蒋欣然的声音。
我站起身来，蒋欣然正很意外地看着我。
"是啊，我来看看伯母。不早了，我打扰了这么久，也该走了。"
纪伯母好像还有话要对我说。
但是，我想走了，否则就说太多了。
"伯母，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吧，放宽心，我改天再来看您。"
我离开病房，一路走一路想：真能见到纪沧海就好了，而且越快越好……
晚上，我接到了蒋欣然的电话：
"丝丝，你今天走的也太急了吧？我都忘记通知你聚会的事情了。初中同学聚会，五一长假，挑一天去塘沽。"
"塘沽？"我犹豫了一下，本来就不大喜欢聚会，刚好借着最近的事推掉，"还是算了，我走不开。我哥、我嫂子，都需要人照顾，而且还有我的论文，我……"
"扫兴啊！"她顿了一下，又说，"好吧，十一再说喽。那个时候你该清闲多了。"
也许吧！我要挂电话了。她却拦了一下。
"你们今天都聊了什么呀？知道吗？你走了以后，云飞他妈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哦？是吗？"
"对呀！特关心你！"
我笑。
四天后，五一长假终于到了！
我哥哥也该出院了。好多同事来看他，一起接他出院，搞得跟庆功宴一般热闹。不过大家都不会久留我家，因为他们知道哥哥刚刚复原，而嫂子就快临产了。
客人散尽，我对哥哥说："终于到家了。亲切吧？你可以好好舒服舒服了。"
他朝我挤挤眼，笑。
屋里面洒进来大把的阳光，三级风吹着树叶摇呀摇，好天气！
"没什么事的话，我出去溜达溜达？"
嫂子说："去吧，这些日子总跑医院，你也快憋坏了。"
真正溜达出来了，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不接受聚会的邀请，当然就得独自游荡于城市的各个角落了，甘于寂寞吧！
我的手机响了。
是室友打来的："丝丝，你现在哪里？我宿舍钥匙丢了，公寓办的人不在。"
"等着我去给你开门。"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学校好了。
我乘巴士去学校。
坐在车上，浏览这座城市，很漂亮，张扬的喜庆色彩十分浓重。我想着找纪沧海的事情，该去哪里找他？或许该去我梦里的那个房间？那个梦，想起来有些好笑，梦里我追不上他，梦外我找不着他。
巴士在等红灯。我甩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头发。
喂！那个人！我揉了揉眼睛，马路对过的那座洋楼下面，纪沧海！
我赶忙拉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纪沧海，就是纪沧海！
该死！车开动了，越开越远。我还来不及招呼司机，我要下车！不过按规矩他也不可能为我半路停车。
我很无奈地看着他越来越遥远、模糊的身影。
不行，我要试试看，也许还能赶过去找他？
车门刚刚打开，我就跳下车，一路狂奔回去。洋楼下面站着人，但已不再是他。我失望，呆呆地朝楼上望了一会儿。
没办法，楼前楼后转了一圈也不见他的踪影。我只好再搭上巴士到学校去给室友开门。
茫茫人海中，我看到了他，是缘分吗？
近在咫尺间，我失去了他，毫无缘分！
没有找到他，这到底该怪谁？一路上，我自责，我抱怨…… 寝室里
我自从打开门以后就往椅子上一坐，一言不发地运气。
"不会吧？我只是丢了把钥匙，你用不着生这么大气吧？"
"不是跟你生气！我跟自己生气！刚才在路上……哎，就差那么一丁点，真是气死我了，呕死了！我走啦！"
我懊恼地离开了寝室，慢慢地晃在校园里。
背啊！就一个字：背！
我抬头，刺眼！我避开太阳，往阴凉处躲。
"同学，靠边！"有几个人大叫。好像是在说我碍事吧？
我定睛一看，他们好像是在为过几天的校庆做准备，正在拉大横幅。
我识趣地向后倒了几步，想看他们写的什么。
咣当！哎哟！
我稍稍往前栽了一下，鞋被踩掉了。
背啊！还是那个字：背！
我蹲下提好鞋，顺便歪着脑袋看到了从身后那个撞我的家伙。
天啊！我急忙180度转身。
"二位！快让开点，拜托啦！"那几个人还吵吵着。
他朝我微笑，说："对不起。"
我在心里已经九呼万岁了，太好了！
纪沧海，终于，我找到了你！
我跟着他，离开了那块"是非之地"。
"怎么会是你？你刚才不是在那个……"
"刚才？"他不懂我说什么，兀自说道，"我正要给窗户拍照，刚找好角度，就跟你来了个背撞背。"
"窗户？"我不禁回头看了看。
他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我看挂在他胸前的相机，仿佛很专业的样子。反正我这个外行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的，只知道那并不是普通的相机，至少我不会用。
"我有事要告诉你，"我说，"总算找到你了。"
他面带疑问。
"你妈妈上个星期心脏病发作，现在正住院呢！"
他愣了一下。
"没听懂？"
他皱眉看着我，听我重复了一遍。
"我妈？"
"对，她现在应该还在医院，第一医院。你还不快去看看她，她很想你。不相信的话，你可以问问楚云飞。"
他走开，到一边去打电话，估计是给楚云飞打的。
我看他的神情，应该是很紧张自己的母亲。我顿时觉得非常安心，因为他不是楚云飞说的那么不堪。
"谢谢你，陈小姐。我有点事，先走了。"
"你不赶快去医院吗？"我追上去问他，其实我很想跟他一起去。
"哦，不了。"
他跟我说了句再见，然后就一溜小跑离开了。
我看着他没影了，很不甘心地跺脚。这个人！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呀？我觉得一切都很邪门，都不正常！不行，我要跟着他！跟着他，看他去干什么。奇怪，什么比他亲妈还要重要？
我没追上，到了校门口，早就不见踪影了。他的腿可真长！
这个时候我收到了蒋欣然的短信：丝丝啊，你怎么不来呢？大家都很开心，那么多人念叨你呢！下次聚会不准缺席！
我简单的回复了一句：是！
回家吧！回家还可以赶得上做晚饭。
等我到了家，迎面就看到哥哥在照镜子，身上穿着他挚爱的警服。
"老哥，你是不是想死这身衣服了？"
他边照边说："当然。明天就可以穿着上班了。"
"上班？"
他轻轻刮了我鼻子一下，笑道："还嫌我歇得不够呀？明天该归队了。"
"嫂子就快生啦，多休息几天都不行？"我小声嘟囔着，没让嫂子听见。
"让他去吧！他在家呆不住的。"真没想到嫂子接过了这个话茬。
哥哥幸福地看了嫂子一眼。理解万岁！
我去厨房，一边做饭，一边想着纪沧海穿上警服是什么样子？哈哈，我忍不住偷笑。他和警察，好像是两个影像，我完全统一不到一起。不过仔细琢磨起来，他戴上大壳帽敬礼一定很潇洒。可惜，看不着了。也不知道他有从前的照片没有？想到照片，我又想到了窗户。哈，有趣的人……
晚饭后，我决定去医院一趟。
当我来到纪伯母的病房门口时，发现她正带着花镜看东西。
门没关，我轻轻一敲。
"是你呀？快来坐。"
"伯母您好。就您一个人在呀？"
"云飞跟欣然上午来过了，说是要去塘沽，晚一点再来看我。我说不用了，好不容易放假，还不好好去玩嘛！来医院守着我有什么意思呢。"
看来纪沧海没有来过，否则她不可能不提。
我微笑道："我今天见到纪沧海了。"
她惊喜，赶忙问我："是吗？他在哪？"
"在学校里。我刚好碰到他，他正有事要忙，说忙完了一定过来看您。这不，他托我买些您爱吃的东西送来。您看，是不是？"
她看着我带来的糕点，点头，笑了笑，"谢谢，麻烦你了。"
我心里庆幸着，还好之前从楚云飞和蒋欣然嘴里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否则我还真不知道她爱吃绿豆糕。
我发现在她手里的正是纪沧海的照片，"这是？"我仔细一看，哈！是他们母子的合影。穿着警服的纪沧海！跟我想象的差不多，不过要比现在的他略显稚嫩了一些，脸上多了些正气。"他穿这身衣服真漂亮。"
她笑了笑，"你见到了沧海，他都说什么了？他最近好不好呀？"
"呃，好哇！当然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编才对。
"他没有说几时回家？"
我尴尬地摇了摇头。
"他的生日快到了，真希望他能回家。"
生日？我问："哪天？"
"5月12号。"
太好了！我终于知道他的生日了！
她笑着说："你说他忙完了就来看我，那应该差不多了吧！他不是个说话不算数的孩子。"
言出必践！好！可是，他没说，这都是我编的，哎……纪沧海，你可要争点气呀！
楼道里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妈。"
我回头，哈，纪沧海！
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太邪门了！
"沧海。"她脸上这才绽放了真正的笑容。
我微笑，朝纪沧海招招手。
他换了一身衣服，现在一身黑色，跟夜行者差不多。他朝我微微颔首，同时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这下子，我跟纪沧海分坐在病床两边。
"您还好吗？"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
她拉着儿子的手，"好，看到你就什么都好了。你瘦了呀，吃晚饭了没？"
他笑道："哪瘦了？您记错了。我还胖了呢！您自己要当心身体才对，药一定要按时吃，不能停。"
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没瘦也没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照片，他确实比照片上的人瘦了。
哎，纪沧海呀纪沧海，谁让你不经常回家呢！伯母只记得照片上的你了！
"儿子，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怎么今天还到了大学里？"
纪沧海看了我一眼。
我咧咧嘴。
"没事，我就是去溜达溜达，刚好碰到了陈小姐。"
"对了，得谢谢陈丝呀。你不在的时候，她来看我，又陪我聊天，今天还帮你买了东西给我。"
我从纪沧海的眼神里看出，他有些疑惑，而且好像越来越糊涂了。
纪伯母笑道："这孩子，你托陈丝买绿豆糕给我，怎么你自己又买了一份？俩人都买了，还都买这么多，我得吃几天呢？"她笑得很幸福。
完了，完了……我知道纪沧海肯定更迷糊了。我还是侧着头不要看他为妙。
于是，我说："那个，是我买多了。"
"哦，我忙糊涂了，忘了。"
没想到纪沧海会跟我同时说话，各自检讨自己。这么一来，反倒逗笑了纪伯母。
我一不小心，撞上了他的目光。他盯着我，我愣了。
"刚好你俩都在，别愣着，快帮我解决一些。我一个人吃到出院也吃不完呀！"纪伯母递给我们一人一块。
我咬了一小口。本来这东西挺好吃的，味道还不赖，但是被人用疑惑的眼神盯着的滋味实在不怎么样。
我问："伯母，您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就快了吧，还得听医生的，我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妈，这次一定要在医院彻底的查一下，病治好了再出院。这夏天一到，可更得注意身体了……"
她微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呀，好好照顾自己，妈就安心喽。"
他皱皱眉说："跟您说过八百回了。甭担心我，我好得很。"
"可你总不照面。沧海，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呀？"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叹气。
他笑，没回答。这个笑真可爱，只有孩子对母亲才会那样笑，很真挚、又有些幼稚，想要蒙混过关的样子。
纪伯母又叹气，"妈的心愿你知道，我就不再说了。"
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家伙，或许他每次都这么蒙混过关，才让他老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想，我该回去了。如此难得的时刻，本来不该有我。
"伯母，很晚了，我先回去了，改天来看您。我走了，再见。"我起身要走，也跟纪沧海说了声拜拜。
我慢慢地走出病房，走下楼。
出了医院，发现没有出租车过往，看来我得过马路去找公车。
"陈小姐！"
我回头，看到纪沧海正朝我快步走来。
我很诧异，"你怎么也出来了？"
他问："对面有个茶楼，你着急回家吗？"
我当然说不了！
于是我们到了一品茶楼。
靠窗的位置很清静，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喝什么？"
我对喝茶又没研究，"随便。"
"总要点一个吧？"
"你点。"
"那就西湖龙井吧！"
不一会儿，一壶茶，两个小茶碗上桌。
他是为了我才这么着急离开医院的吗？我很难相信，他是为了我。
我问："你怎么不多陪伯母一会儿？"
他微笑，"我是出来找你的。"
真的？！
他复又说道："你让我很吃惊。"
这茶真好喝。这句多余的话，我想还是不要说了。于是我只笑了一下，喝茶。
他问："我记得云飞说你们是同学，那你现在做什么呢？还在上学？"
"是啊，我读研一。可你怎么知道？"
他笑："猜的，一般人没事也不去大学里溜达。"
我也笑："你这么说是不把自己归为一般人喽？"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那个呀！我下午确实去闲逛了一圈。"
看来他不笨，我喜欢跟聪明人对话。不得不承认，他微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温暖，有些尴尬的笑又让人觉得可爱。
"你还没告诉我，窗户是怎么回事？"我问。
"窗户？哦，我拍着玩的。五花八门的东西，值得一拍。"
"那你……""你是……"
我俩同时向对方发问，又同时停止。
他微笑，示意我先说。
"你是不是摄影师？不做警察，做摄影师也不错。"
他眉心皱了一下，"警察？"他怎么一脸茫然的样子？失忆呀？
我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做过警察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而后我又看到了蒙混过关的笑。除了我这么观察入微的人以外，大概换了别人看不出他有什么别样情绪。
他果然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从前的事就不提了。你怎么会对我妈妈那么关心，连她爱吃什么你都知道？我刚才在医院见到你，很意外，太意外了。"
我估计自己的脸有些红，于是忙说："这茶有点热。"我朝窗外看看，给自己找理由的时间，其实没有什么理由好讲，不过就是因为我喜欢坐在对面的人，所以爱屋及乌。"绿豆糕的事情，我听欣然说起过。她就是云飞的女朋友，你知道吧？"
他回忆了一下，点头，而后很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话。
"这次也是多亏了云飞，他送伯母来医院的时候，刚好被我碰到，所以我才知道这事的。正好，我哥也住这医院，我就偶尔来看看伯母。她很想你。"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笑道："你如此关心我妈，那我也该关心一下你哥哥。代我向他问好，记着，千万带到。"他很强调"千万带到"这四个字，似透着玄机。
"啊？"我不禁惊叹出声。他认识我哥吗？怎么还要一定带到？
"你不明白？"
我摇头，问："你认识我哥？"
他笑道："不明白最好。"
这个笑可不怎么招人爱，有点警告的味道。
我疑惑地看着他，"啊？什么……"
他帮我斟了一碗茶，"你听不懂，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很谢谢你呀，看样子我妈很喜欢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喝茶。总觉得围绕在我们身边的气氛怪怪的。五月的夜晚，不冷，茶水的雾气不顶用，可怎么都觉得我俩中间似有一层薄纱隔着。
我抬头，问他："问了我这么多，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一脸淡然道："无业游民。"
我打量他一下，发现无业游民穿得还不错。
他看表，"太晚了，你怎么回家？我送你？"
我才不要他这个古里古怪的陌生人送呢！我自己打车回家。
于是他送我到楼下，看我上了出租车。
我坐在车里，回头看到他又走回了医院。
好好的警察不做，偏偏要当理直气壮的无业游民。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的样子，有点痞子相。喜欢给窗户拍照，说话莫名其妙。这就是我今天认识的纪沧海。
直觉告诉我，这并不是真正的他，因为他的眼睛里依然藏着东西。直到我能看透他眼睛里的秘密，才能真正认识他。
我不禁苦笑，好艰巨的任务呀！他的眼睛太深邃了……
到家，我问了哥哥一句："你以前的同事里面有没有个叫纪沧海的？"
"纪沧海？"他不假思索地摇头。
"那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没。他是谁呀？"
"我随便问问你而已。"
我没有帮纪沧海把问候"千万带到"，也不想向哥哥多吐露些什么，于是一个人回了卧室。
看来他们是不认识的。最起码哥哥不知道纪沧海的存在，可纪沧海好像认得我哥似的，也许是我多虑了……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着，睡不着。
一天后，我跟蒋欣然见了面。她告诉我，伯母已经出院了。
"这么快呀！"
"嗯，我和云飞今天下午接她出院的。"
我笑了笑。还好纪沧海赶上了，在她住院期间去看她。
"丝丝，你觉得云飞这个人怎么样？"
"好啊，会调酒，会经营，要模样又模样，要钱有钱，又很孝顺。哦，对了，保龄球打得不赖，快赶上我了。"我半开玩笑地说。
"丝丝，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我点头。很奇怪，蒋欣然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多此一问嘛！
"我的事情都不瞒你。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我一怔，不会吧？她会知道我喜欢纪沧海吗？
我咧咧嘴，笑道："没有吧？什么事啊？"
"你，"她顿了一下，说"是不是有点喜欢云飞？"
啊？！我把嘴巴张到最大。
她大度地笑了笑，但还是有些勉强，"一点都没有吗？其实，你喜欢他也没关系，你不用这……"
"没有，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一点都没有。"
她板起脸说："我说陈丝，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大可不必。"
"我装什么？我会喜欢楚云飞？欣然，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可能？"我抚额，下辈子吧！说不定下辈子也不行！
她很理直气壮地说："是你的行为告诉我的。像刚才，我问你觉得云飞怎么样，你就能说出他那么多的好处。再说前些日子，你跟他拼保龄球不也很高兴吗？好，就算这些都没什么吧，可你总是去陪伯母聊天、讨她欢心是为了什么呢？你不跟着我们去塘沽，是不是跟我赌气？"
被她打败了！怎么这么会联想呢？跟连珠炮似的，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哎，我服了。"我气得发笑。
"我说对了？"她摆出一副苦瓜脸看着我。
我拍了她脑袋一下，"对你个头呀对？！放心吧，我才不跟你抢楚云飞呢！你把心思多放在他身边的其他女人身上，拜托枪口不要瞄准我啊！"
她依然不解。
我拉起她的手，"欣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不抢你心爱的东西，当然包括你心爱的人。如果我有秘密，你会替我保守吗？"
她点头，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可以相信她，自小的死党，值得相信。
我凑到她耳根，低语。
这次换她把嘴巴张到最大了，"云飞他哥？！"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骗你啊！是真的，……"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蒋欣然。
"可是，可是，可是他哥好像不怎么样吧？"
我瞪眼。
她马上改口说："不是，不是，是我们太不了解他了。"她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很硬气地说，"好，我帮你搞定！嫂子。"
"你再胡说？！"我追着她跑。
她边逃边叫投降，并最终向我保证在这件事情上一定完全保密，并且全面帮忙。
"可是你要找个机会让他知道，我看让他向你表白是不可能的。"
"知道！"我做头痛状。
我怎么对他表白？一直都见不到他，即使见得到，我也说不出口。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唯一可以掌握的就是他的手机号码，一个常常打不通的号码。
蒋欣然建议说："那你现在拨一下试试？"
我可不敢随便动这个号码，总得有个好的借口才行。
好的借口？好的借口……
第四章
我在学校图书馆忙着完成论文的时候，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丝丝！"十分兴奋的声音。
我压低了声音问："欣然？什么事情呀？"
"咳，你怎么谢我呀？"
"别闹了，什么事？我在图书馆呢！"
"纪沧海来东方娱乐城了，你要不要过来？"
"啊？！"我赶忙又压低声音，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往外走，"真的？他在干什么？你要留住他……"
"我也是刚发现，他可能来了好一阵子了，大概要走了，留不住的呀！我哪留得住？"
还没等我再说什么，蒋欣然就急火火地说："他要走了，好像要走了！哎……要走了。"
我当即立断道："那，你帮我跟踪他一下！我回宿舍收拾一下，保持联络，待会儿我去找你。"
"喂，我怎么跟？这，他……"
我不等她说完，抢先说："谢谢你啦！回头我请你吃饭，请你吃三顿饭！就这样，千万不能跟丢！保持联络，我挂电话了。"
我赶忙往宿舍奔去，放下书本，换了身衣服。好了，出发！
我刚要开门出去，发现一个人就站在门口。
"小姐，耽误你一分钟好吗？你需不需要化妆品？你看一下我们这个牌子的……"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不要，谢谢。"
"那你们宿舍其他人需不需要，这种产品……"
对于她的锲而不舍，我只能再说："我不需要，现在宿舍里没第二个人。"
我觉得那个推销的人像小偷似的，千万要锁好门！
锁门，离开后，我拨电话给蒋欣然，问她进展如何。
她说："我正开车跟呢！他就在我前面的前面的蓝色出租车上。我不敢跟太近了，不知道他这是要去哪里。"
我问："他一个人吗？"
"对。本来在东方娱乐城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但现在是一个人了。"
"那他在东方娱乐城都做了什么？"
"我不清楚呀！小姐！哎，你知道吗？我本来是要去找云飞的，结果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就被你抓差当特务了。"
我笑，"那你现在跟到哪了？"
"我路盲，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是在天津境内！这里好像是河东，等我找到标志性建筑再告诉你吧！"
哎，路盲！
我得趁这个机会打个电话回家，告诉他们我不回家吃饭了。
30分钟后，蒋欣然又打来电话："丝丝，我被红灯给截住了，远看他下出租车，进了超市。那边没有停车的地方，讨厌，我怎么办？"
"啊？你想办法，千万不能跟丢了，你在哪里？"
那头有点得意的笑声传来："这我可认识，塘沽外滩公园！我们前几天刚来转过。"
居然到了塘沽？！我嘱咐着蒋欣然千万别跟丢了。
她叹息着笑了一声："哎，堵车了。这次不愁找不到地方停车了，我正在马路中间大大方方地停着呢！"
我不跟她多说了，还是先行动吧！我决定先乘车去轻轨站台，然后再慢慢联络。
又过了好一阵子，我在转乘轻轨的时候又接到了蒋欣然的电话："我在一个小区里，他上楼了，我没跟，不知道他去了几楼。不过我盯着呢，他一直没下来。"
那会不会是他家？我祈祷着，那就是他的住处！
"你不跟，我怎么知道他住几楼几单元？"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我再跟非露馅不可！不过，他上去不久，我就看到五楼的一扇窗户开了，如果你运气好，那么八成就是他开的。"
我笑，"你观察得真够细致，应该给我哥做帮手去。"
"你居然还笑！哎，是不是坐轻轨来的？这里离轻轨不远。"
我当然是坐轻轨去，没想到如此方便，突然有了天助我也的感觉！今天，我一定可以见到纪沧海！
我上了轻轨，一边欣赏周边的风景，一边暗自高兴。今天很顺利，先是突然接到纪沧海在东方娱乐城的消息，然后又有人帮着跟踪，且跟踪得一切顺利。蒋欣然真是个可爱的人！
蒋欣然提醒了我一句："不要高兴得太早，还不能确定那就是他家。即使那是他家，你也得想个登门造访的理由。"
是呀！理由……办法……我觉得脑海顿时乱作一团，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涌了出来，却个个说不同。
我下了轻轨按着蒋欣然说的路线走，没找到，根本看不到蒋欣然的车。
"你在哪啊？我在第二大街路口。"
"哎，不要，我不要！"蒋欣然很大声地说。
莫名其妙！"你，什么不要？"
"我没跟你说话，等着，很近的，我开车去接你。"
两分钟后，蒋欣然的车出现在我的视线内。
我上了她的车，问："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推销的。烦人！五分钟过来三个，可把我烦死了！"
同感！我下午也遭遇了一回。我刚要对她发表我的同感，却忽地转念。
我问："那推销的人在哪？"
"还在那附近吧？讨厌死了，我管她在哪呢！"
太好了！我微微一笑，计上心头。
眼前正走过一个人，我问蒋欣然："那拎包的也是推销的？"
她用厌恶的目光告诉我是。
我过去跟推销的人搭讪，听她给我介绍电池，而后买了四节。
"你？"蒋欣然不解地看着我。
"山人自有妙计。"我把电池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可是我的窍门砖。"
5秒钟后，她大笑。
我说："你在这等我，还是自己先回去？"
"去吧，等你。"她摇上玻璃，拿出了一本《时尚》。
我刚走出去三两步，蒋欣然就喊我。
我回视她。
她伸出三根手指，说："三顿！"
我点头，呵呵，居然没有忘记我三顿饭的承诺。如果我成功了，当然会好好谢谢她。
她又安分地看起了报纸。
我按照她刚才指的方向上楼。
五楼
我的心砰砰砰地快跳出来了。
站在他的门口，我心中不安。敲开门之后，里面会怎样的情景？
我抬手，又缩了回来。
此时，一声咳嗽吓了我一跳。只见一个60多岁的老人正上楼，朝我走来，她看了我一眼。
"大妈，请问纪沧海是住这里吗？"
她打量着我，并琢磨了一下，"纪沧海？我不知道这单元的人叫什么。"
"那是不是一个男的，大概30岁不到，挺高的，有点黑，样子看起来还不错？"
"嗯，差不多吧！是个小年轻。你自己敲开门一看就知道了嘛。"她说罢，走进了对门的单元。
看样子，她也不确定。我只好自己敲门求证了。
老天保佑！
我把电池准备出来，敲门。
门开了。
我低着头说："你好，请问你需要电池吗？"这句话说得特别顺、特别快，仿佛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一样。这一霎那，我无法思考，竟忘记抬头看一下门里站得是谁。
"陈丝？"
Thanks the God！一阵疯狂的喜悦涌上心间。
我抬头，做惊讶状道："是你？！"
他微微皱眉，不可思议道："你刚才问我什么？需要电池吗？"
我大大咧咧地笑了一下，说："啊，对呀！我在推销电池。"
"你怎？"
不等他提出问题，我就提前回答："这是副业。不为了赚钱，只是想接触一下社会，否则我长时间研究法律史，会跟社会脱节。同时，这也是锻炼勇气的好方法。"
他仿佛听傻了，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噢，那，我不需要。"
他想关门，被我一手挡住。
"没想到会撞到你的门口，我自然不会向你推销了。方便的话，可否请我进去坐坐？"
他把门敞开，转身一个人走回屋。
我很自然地跟了进去，带上门。我把此刻看作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请坐！"他的口气并不太友善。
他的家，不大，但是并不给人以满满当当的感觉，甚至略有些空。我坐在沙发上。
他不看我，只是兀自收拾起桌面上的杂物。
"真没想到你会住这里。"我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
"这有什么好想的，人总得有个地方住吧？"
我笑道："这倒是。谢谢你让我进来坐坐，今儿跑了一天，累死我了。"
他摆弄着我对面的柜子上摆放的各式各样的石头。那些石头引起了我的兴趣。
"这么多石头呀？奇形怪状的，有意思。你喜欢收藏吗？"
他仿佛并不准备理我这句话，收拾好东西，也坐了下来，就在我对面，"不管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我家里人，ok？"
"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去，也不让他们来看看你吗？"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我习惯一个人，这屋里多一个人都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讨厌！怪人！怪物！
我别开他的目光，咳嗽了一声，"你家里有没有水呀？"
他站起身，大概是去了厨房。随后，一听啤酒出现在我面前。
"就这个。"
"谢啦！"我可以借这听啤酒，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他沉默地倚着门框喝酒。
我指着左手边的一扇门问："那是卧室？"
他点头。
"你一个人住，那厨艺一定不错吧？"
他略自嘲地笑了笑，"我多半是出去吃。"
"那今天呢？"
"小姐，你的话很多。"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我慢慢地喝着啤酒，突然想到了一句："这是推销后遗症。"
我的话勾起了他一丝笑意。
"我今天很开心。"我说。
他哦了一声。
我问："怎么你很不开心的样子？"
他说："大概你的电池太畅销了，我没什么可开心的。"他蓦地笑了笑，"也不是，我本来挺高兴的，但现在不怎么开心。"
"为什么？"
他凑近我一点，盯着我，一言不发，特别专注地看着我。
7、8钟过秒后，我受不了他的目光。"你？"
他收回眼神，说："受不了吧？拜托你也不要始终盯着我，这种感觉会让我很不舒服。"
有吗？我一直盯着他吗？就算有，也肯定没有他那么专注，恐怖哟！
"陈小姐……"
我打断他说："叫我陈丝。"
他点头，忽略了对我的称呼："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很特别？"
我一头雾水，摇摇头。我的眼睛怎么了？一边一只，也没有不对称，而且不近视……
"被别人盯着会不舒服，尤其是被你盯着，那会更不舒服。你眼里有太多东西是小孩子才有的。"
"你不喜欢小孩？"
他无奈道："你还真能扯，这跟我喜不喜欢小孩没有关系。你究竟为了什么来我家？"
"我……"我为了什么来你家？我当然是为了你而来你家！我多不容易才找到你呀！可我说不出口。一来，太过唐突；二来，我还有最后一分理智底线。我要牢牢管住自己的嘴巴，千万不能冲口乱说，于是我说："我路过，累了，刚好遇到你，所以进来休息。"
他看着我，没吭声。
"你，不信呐？"我问。
他笑道："我今天出去吃饭，饿死了，现在就去。"说罢看了门一眼。
我当然看得出他的意思，不就是送客嘛！
"一起走吧，我送你下楼？"
我起身，走吧！走就走。
他锁门。
我忽地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回头问了一句："你12号过生日，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
看他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我笑道："是伯母告诉我的。明天就是12号了，你要怎么庆祝？"
他点了点头，表情自然了许多，"你不说，我都不记得这码子事了。又老一岁，有什么好庆祝的？"
"你回家看看，伯母一定会很高兴的，她就盼你回家。"
他应了一声，便无言地陪我一起走到楼下。
"不早了，你要怎么回去？坐轻轨还是……"
你倒挺着急赶我回去的！怎么不问我跟不跟你一起吃饭？！
"我自己搭车回去。"
他点头，"到家以后，给我打个电话。"他刚要离开，又回头问了一声，"你肯定知道我的手机号吧？"
我笑。
"究竟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他声音不大，但里面仿佛夹着不满和无奈的情绪。
待他走远，我才靠近蒋欣然的车子。
蒋欣然马上询问刚才的经过。
我坐进车里，给她讲我刚刚的无聊经过。当讲到推销那一段，她笑得将要趴到方向盘上。
"拜托！我还不想死呢！"我叮嘱她好好开车。
"我的技术没问题啦！你继续说。你们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不会就随便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几句话吧？"
事实如此，我没办法。
"不是吧？丝丝呀！怎么可能？我这一下午岂不是浪费掉了？纪沧海有多难找，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怎么不知道把握机会呢？"蒋欣然说着说着就开始叹起气来，很惋惜的样子。
我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但是我开不了口，并且我觉得此时不该开口。我需要时间，虽然爱上他不需要时间，但是要让他明白，恐怕还需时日。
"哎！我看你还能到哪里找这样的机会！"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还有机会的！毕竟，他让我回到家给他打电话。
蒋欣然转而微笑道："别灰心，起码知道他住这里了。"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喜欢鼓励我，安慰我。
我突然想到叮嘱她一件事："对了，他住这里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楚云飞，对谁都不能说。否则我怕他会搬走，那我就彻底没指望了。"
蒋欣然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蒋欣然把我送到家门口，开车离去。
我拿出手机拨号，通了。
"喂，你好。"
我觉得给他打电话远比与他面对面要紧张。
"我是陈丝。"
"哦，才到家？"
"嗯，路上堵车了。"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可是我明明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呃……"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厉害。
"什么？"
"我，"我喜欢你，这几个字该怎么说啊？我根本张不开嘴，或许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身后想起我哥的声音："丝丝？"
我匆匆地对电话那边的纪沧海说："我到家了，你放心吧！今天打扰你了，有机会再联络好吗？再见。"
看我哥的样子，好像是要出门，是不是又要去执行任务？
不等我问，他自己说："队里有点事，我得赶紧走了。你上去吧。"
我抬头，漫天的星光闪烁着。哎，没办法，他是警察。"小心啊！"我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我到了家里，没跟嫂子说几句话，兀自走进房里。
这一天，有好的开端，却没有好的结尾。这算什么结尾？根本是没有结尾！我郁闷得把手里的抱枕摔了出去！
敲门声--
"请进。"我边说边去捡抱枕。
嫂子笑吟吟地进来，说："丝丝，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哦，是什么事啊？"我扶着她坐了下来。
"你的终身大事。"
我表情僵住了。
她微笑："不要这样。这事早晚得提，不是吗？嫂子并不是急着把你嫁出去，只是我觉得，赶早不赶晚，丝丝的条件这么好，总不能挑别人剩下的。结婚倒不着急，但总得先有个男朋友才是。"
我咧咧嘴，点头。
"今天我的一个同事来看我，提到了我们行长的儿子，还有你。"
我指着自己，做吃惊状。
"行长的儿子比你大三岁，医科大学毕业，人嘛，我见过，白白净净的……"
"不、不、不……"没等她说完，我便开始摇头。
"怎么这么快就摇头？我还没说完，你就不满意他的条件？"
"不是，不是。我是，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骂纪沧海。
"是，你有男朋友了？"
"呃，嫂子。这事过些日子再提吧，你就快生小baby了，还是你的事比较重要。我嘛，不急。过些日子再说，过些日子再说。"
她摸了摸我的头，笑道："鬼丫头，看你这样子。哎，好吧，遇到合适的再说。记着，遇到合适的，可千万要把握机会，不要轻易错过。"
我朝嫂子敬了个礼，"是！"
嫂子笑，"你这样还挺像你哥的。"
我打趣说："用不了几天，就有一个小陈靖出世了，他才最像我哥，哈……"
我跟嫂子开始讨论孩子降生之后的事情。我的思维仿佛形成了两条线，一条沿着嫂子的思路延伸，另外一条固定在纪沧海那边，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嫂子离开我的房间很久了，可是我仍然睡不着。
生日、明天……我相信，明天总会发生点什么的。只要我尽力，只要他的手机开着，明天总会发生点什么的……
我伴着生日的思考入眠，梦的内容也绕着生日打转。
梦里，有雾的清晨，太阳很远、很黯淡，风划过光秃秃的树枝、树干，俨然冬天的景象。一条笔直而寂静的路朝远方无限延伸着，我在这条路上守望着一个遥远而渐渐清晰的身影。
纪沧海温柔的声音："生日快乐。"
我万分讶异，"今天该是你的生日啊。"生日快乐？他对我说生日快乐？
他双手握住我的手，笑道："傻瓜，你的手这么冷，这样的天气怎么会是我的生日？我问你今天几月几号？"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他给与我的温暖的感觉。不知道是否被这温暖感冲昏了头脑，我回答不出他的问题，明明该是他的生日5月12号，可这天气怎么像冬天？冬天到了，我的生日也确实该到了。
他拉着我的手，慢慢走在这条路上。他还说："无论你的生日，还是我的生日，总归都是生日，只要过得开心就好了。"
有道理，我傻傻地跟着他走，心里填满了幸福。
幸福被"一千个伤心的理由"吵醒了，是我的手机闹铃在唱歌。我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打起精神吧，今天可要好好表现才行！
我吃过早点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蒋欣然打电话。我必须确定一下，纪沧海今天会不会去看他的妈妈，这事只有蒋欣然可以帮我。
而后，我要发一条短信给纪沧海，以便确定他的手机是否开着。发什么内容好呢？我不想随便找一条祝福短信，这样不起作用。
我呆坐了5分钟，键入：今天是你的生日，也许你不记得，但总会有人替你记得。生日可以不过，但总得问候一下自己的母亲。谁都可以忘记你的生日，唯独她不会。（陈丝多言）
消息刚发出去，我果然收到了消息报告，说明他的手机开着，天助我也！
10点钟的时候，蒋欣然给我回了电话："云飞说今天家里没什么事，看来他们并没有安排什么，所以我觉得纪沧海去的可能性不大。你只能自求多福啦！"
我给自己打气，毕竟他的手机开着，他看到了我的短信，这是我唯一的胜算！另外，我决定送花给纪伯母。
我出门，看看天。这不是个好天气，天的颜色就像梦里的一样。梦，我的梦……希望梦里的虚幻会变为真实，他真的会跟我一起过生日，无论是谁的生日，过得开心就好……
我到花店订了一束鲜花，就送康乃馨吧！以纪沧海的身份送出去，即使他今天没有回家，那么这花也能起点作用。
我加了张卡片到花里面--妈妈，您辛苦了。
想不出什么好词儿，但我觉得这么简单的一句应该可以胜过千言万语吧？
我把送花的任务交给花店，然后回家，把饭菜准备好。
临近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向嫂子"请假"。
嫂子说："你不用在家陪我，有事就去忙吧，我挺好的。你哥说他下午就回来，你放心吧。"
我确定嫂子没有异常情况，终于可以安心地去纪伯母那里了。我要跟自己打赌，赌纪沧海会回家。走在街上，我不禁又看了看天，心上也笼罩了一层阴霾，眼皮一直在跳，但愿今天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按照蒋欣然提供的地址来到了风采苑小区，还没有找到具体的楼栋，便收到一条短信。
蒋欣然发短信说：我在云飞家里，居然发现纪沧海也在，你快点来啊！
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满脑子都是"机会"二字。
第五章
我按照蒋欣然说的地址找到了楚云飞的家。纪沧海应该就在里面。
按门铃的时候，我想：今天，顺利，太顺利了！
是蒋欣然给我开的门，她还挺会演戏，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丝丝？你怎么来了？"
于是，我就顺着她的话茬接了下去："伯母出院好多天了，我想来看看她。"
纪伯母好像是从厨房的位置走出来的，她看到我时也很意外，忙张罗着让我进屋。看得出来，她很高兴，因为今天家里很热闹，尤其是因为纪沧海的缘故。
我一进屋，看到花瓶里面插着康乃馨，应该是我送的没错。纪沧海就在迎面的沙发上坐着。我朝他微笑，他却跟我绷着脸。显然，他对我"有意见"。
"沧海，你怎么不招呼陈丝坐下？"纪伯母倒很热情地给我拿喝的，拿吃的。
我瞄了纪沧海一眼，故意让他看到，然后对纪伯母说："您别忙了，我是专门来看您的，可不是存心来添麻烦的。"
蒋欣然见机说道："就是，您歇着吧，跟丝丝聊聊天。我跟云飞出去一下，去超市把该买的东西买齐。"
我心里偷笑：欣然真够朋友！
我不理纪沧海，只跟纪伯母说话："伯母，您现在气色比在医院里好多了呢！"
"可不是嘛，我出院都10来天了，还是在家里呆着舒心。"
我看了纪沧海一眼，"是啊，在家有儿子陪着，自然舒心多了。沧海真是好福气，还有这么好的妈妈可以孝敬，我就没这个机会了。"
"哎……"她轻轻拍了拍我，而后开始问我家里的一些情况。
约莫10分钟后，一直没有吭气的纪沧海突然站起身来，说："妈，我出去一下，晚上如果有时间，我再回来。"
"怎么？你要走？"
"嗯，突然想到点事，晚上如果有时间，我再回来。"
纪沧海，不会吧？你怎么可以……我看着他，想不到他会如此，是因为我，还是真的有事？
他真走了。那我怎么办？我的大脑霎时被空白完全占据。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喂，丝丝。"嫂子的声音很弱，"你哥还没回来，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怕是，快，快要生了，疼得，很厉害……"
"嫂子，你忍一下，我马上到！"
我赶紧向纪伯母告别。
我边下楼边给我哥打电话，可他手机是关着的。这个时候，他怎么能缺席？他不是说下午就回家吗？怎么还关机？急人！
我奔到楼下时，纪沧海正在楼下抽烟。我没有一丝的犹豫，直接跑到他面前，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觉得他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
"帮帮我。"这三个字，对他说，是恳求，是命令，不，那仿佛是最自然的事情。
"你又出什么花招？"他不太耐烦地说，"你不觉……"
"我说帮帮我！"我大声阻止他说下去，旋即拉住他的胳膊，"我嫂子一个在家里，她肚子疼得厉害，大概快要生了！"
他扔下手里的烟。
我拉起他就走，他没有跟我拗着，迅速跟上了我的步伐。我们跑向小区外。
他边跑边问："你哥不在家？那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联系不上。"我心急如焚，"应该还有半个月才生呢！怎么今天就……"
"你别慌，要不给邻居打个电话？"
我试着联系两个邻居，可是没有任何结果。
嫂子，你可要挺住啊！哥，你到底在哪啊？
我们在马路边上等着空出租车，可一辆一辆都是已经载客的。
"你跺脚也没用，"他拍拍我说，"先拨120吧！"
我拨了120之后，一辆空出租车拐了过来，我俩迅速上车。
车里又闷又热，我烦躁得都快坐不住了，真想一步迈进家门。我又试图联系哥哥，失败！气死我了，若不是纪沧海及时抢下我的手机，我几乎要把手机扔到司机脑袋上。
"警察，警察，"我苦笑，眼眶突然热了一下，泪就在眼里含着，"你说，当警察是为了什么？自己差点没命，连老婆孩子也准备搭上啊？！"
"没那么严重，没事，你嫂子不会有事的，咱们马上就到了。这个时候，不要埋怨谁了，你一定要镇定。司机师傅，您再快点吧！"
我想镇定，可是我身体在不停地抖，害怕，非常害怕……
20分钟后，车子一停，我便跳下车，冲进家里。
"嫂子！"我到嫂子房间一看，她正在靠在床上呻吟着。我在心里大叫：天哪！天哪！
纪沧海把我拉到一边，"去准备东西，别忘记拿钱。"
随后，120救护车赶来，我们迅速把嫂子抬上车。糟糕的是，我发现她不停地流血。我不停地安慰着嫂子，几乎把所有宽心、放松的词都用遍了。可我知道我说再多，也不如哥哥到嫂子面前亲口说一句。看着嫂子惨白的脸色，我担心，她会失血过多……
终于到了医院，纪沧海陪我办手续。东奔西跑后，他陪我在外面等待。我这才有空对他说一句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并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再一次地拨电话给哥哥，无果，索性赶快发个短信给他，让他一开机就可以得到消息。马上赶过来吧，哥！
奇怪，纪沧海呢？他刚才还在我身边，现在突然不见了。我朝四下张望着，没有他，我感觉到空前的孤独。他走了？他怎么能走呢？！我越来越紧张、焦虑，来来回回地在产房门口走了一趟又一趟，真想进去看看！
"陈丝，你还是过来坐一下吧！"纪沧海的声音。
我转身，见他正站在我身后。
"你没走？"我仿佛看见了救世主一样，对他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他摇摇头，拎起手中的塑料袋，里面有纸巾、饮料。
"你能不能哪也不要去，陪我坐下来？"
他点头。
我坐下，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可不可以借你肩膀靠一下？我很害怕。"
一只手拉近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下一秒钟，我已经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了。我无法控制自己轻轻的战栗。四周静悄悄的，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不知道他是否也听到了？
他拿了两张纸巾给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话。人在紧张害怕的时候，要么不会说话，要么就是像我一样不停地说话："你知道吗？我哥非常喜欢孩子，可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然后，他们足足盼了三年，才有了现在这个孩子。当我哥知道嫂子怀孕的时候，他高兴的那个样子真……我无法形容，真的从来没见过他那么高兴过。我当然也替他们高兴，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很害怕，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
"放心，医学这么发达，她们一定母子平安。"
"可是她流了好多血、好多血！她几乎要昏迷了！别的产妇不会是那样的吧？生孩子太痛苦了，比死还要受罪，怎么会这样呢？"
他嗤地一笑，"你问我吗？我看你是急糊涂了。听我的，你的担心根本帮不了她。你现在只需要这样想，你哥哥来到医院，看到他的妻子平安无事，同时又得到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是，嫂子还没有平安无事，孩子也没出世，哥哥不见人影，我……"
"别急。"
我抬眼，迎上纪沧海的目光，发现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让我相信未来是值得憧憬的。
可我不能一直憧憬未来，我看了看表，发觉嫂子已经进去将近两个小时了。有几个护士出入产房，而她们根本顾不上理我。我越看越觉得，嫂子危险！又或者……
我问纪沧海："会不会，嫂子平安无事，而孩子……"
"不要胡思乱想了。没事，大人没事，孩子也没事。"
"可……"
"就是这样！"他用极强调的口吻对我讲话。
我臣服在他坚定的目光下，闭嘴，靠在他肩头。
我不说话，但无法停止自己混乱的思绪，心里越发地懊悔。我怯懦地看了他一眼，没敢再说什么。可是，我不得不在心里反复思量--如果我今天老实在家呆着，或许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纪沧海太有先见之明了，纸巾被我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擦眼泪。
他微恼地问："你怎么又哭起来了？"
"我……我懊恼死了。我今天就该老实在家呆着，即使嫂子说她能照顾自己，我也应该在家守着她！我为什么不老实呆在家里呢？都怪我，嫂子会流那么多血，说不定是摔着了、碰着了、累着了，如果我在家的话……"
"可事实是你没有呆在家里。更没有人告诉你，她失血过多是因为你不在家造成的。你就不要再假设、如果了！"他叹了口气。
我不敢反驳他，他说的话似乎是有道理的。
"你这么想，如果你今天呆在家，那么送你嫂子来医院的就是你一个人，没有我；现在这里守着的也只是你一个人，没有我。对吗？"他的声音渐渐温柔了起来。
我点头。
"现在，你还后悔没呆在家里吗？"
我咬唇，拿不定主意，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指了指产房的方向，"诶，出来了。"
我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敢快上前抓住医生的胳膊，一个劲问怎么样。我见他面部表情并不凝重且渐露松弛的笑容，料想嫂子是平安的。可怎么也得听他亲口说出来，我才能放心。
"医生快被你晃散了。"纪沧海拉拉我说。
医生吁了口气，笑道："母子平安，恭喜啊，她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真的啊？！"我简直比修炼成仙还要高兴，激动得一下子抱住了纪沧海。
纪沧海咳嗽了一声，低头看看我。我赶忙把手放了下来，有些窘迫地看着他。他微微笑了笑。
医生又补充了一下，说嫂子刚才被输了500cc血。我听了差点晕过去，事情果然很严重，好在现在她已经平安无事了。
病房
嫂子昏睡着，没有醒。怀孕让女人变得美丽，那么分娩则让女人变得伟大。我靠着她床边的柜子站着，出神地盯着她的脸。白纸一样的脸告诉我，她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还好她平安无事，否则我也没脸再见哥哥了。
我喃喃："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站在一旁的纪沧海问。
我长出一口气，"为什么，我们家这么背，为什么？先是哥哥受伤，现在是嫂子难产，不知道接下来是否就该轮到我……"
他很快地回应了我一句："胡说八道什么啊？我发觉你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
悲观主义？是吗？我是吗？我自认为很乐观，我是乐天一族，至少对待自己，我是乐观的。我性格里面的所有乐观因素，全部用来"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太在乎他们了，我害怕失去我最亲最爱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失去。对于我自己……要是出了什么事，也许我倒是很无所谓。"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顾的上抬头去看他听了我的话的反应。因为我蓦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忘记去看看侄子！他像爸爸还是像妈妈？有没有可能像我啊？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好好看看他的模样了，反正嫂子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我跟纪沧海在婴儿室外面站着。
小孩子刚生下来，好像谁跟谁长得都差不多。可还是应了那句"谁的孩子谁不爱呀？"小手动一下，或者小嘴巴微微崛起，都让我感觉到这孩子与哥哥的神似。带着这样的情愫，我看着哥哥的孩子，觉得他是婴儿室里面最漂亮的。
"他很可爱，对不对？"我仰头，问纪沧海。
他颔首。
瞧那可爱的小不点儿，他好像在笑嘛，让人喜爱得心里发痒。哦，对了，他还挺重的呢，3600克！哎哟，小陈靖，可爱的小家伙，你可把你妈妈折腾惨了，也不知道你爸爸现在哪里……
"现在放心了吧？"纪沧海问我。
我笑，不住地点头。
我深深呼吸。也许，事情到此，已告一段落。神经不再处于紧绷的备战状态，于是我突然感觉到了累，而且是松懈下来之后的身心俱疲。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哥哥打来的电话。他的电话又把我的兴奋神经调动了起来，我用很快的语速对他说：
"嫂子给你生了个大胖儿子，7斤多呢！放心，嫂子平安无事，你快赶过来吧！我正在看你儿子呢，太可爱了！"
手机里传来兴奋的一声欢呼，哥哥太高兴了。
我把嫂子的病房号告诉他，让他直接赶过去。我也该回病房看嫂子是否醒过来了。
纪沧海没有跟我进病房。我朝门外看，原来他一个人在楼道里打电话。
"丝丝。"
我听到身后传来的嫂子的微弱的声音。
"嫂子，你醒啦？哎呀，太好了！你醒了……"我激动得几乎要掉眼泪。我迫不及待要告诉她，她有多伟大、她的儿子有多漂亮……
只听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哥哥三两步便跨到了床前。
我看到了哥哥的同时，把心里的一切怨气全部抛开了。对他抱怨，那是多么没必要的事情！且看他俩手相牵，心相连的样子，我还有多嘴的必要吗？
我很识相，知道安静地退出去才是上策。我轻轻把门一关，在楼道里张望着。来来回回的，一张张陌生面孔从我眼前经过。我闭上了眼睛，疲惫地靠着墙。
恐怕，这次纪沧海是真的离开了。
对了，可以拨他的手机！1390*******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朝病房里悄悄地望了望，幸福的景象就在我眼前，可那幸福不我的。哥哥、嫂子，他们互为幸福之所在。而我的幸福又在何处？落寞的我孤独的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毫无目的地走下去。
"可事实是你没有呆在家里。更没有人告诉你，她失血过多是因为你不在家造成的。你就不要再假设、如果了……你这么想，如果你今天呆在家，那么送你嫂子来医院的就是你一个人，没有我；现在这里守着的也只是你一个人，没有我。对吗？"他下午说的话绕在我耳边。我牢牢记得他说每个字的口气，他说每句话的神情。
不知不觉，我已经站在医院的楼下。天已经黑了，当空的皓月散着冷冷的月光，我抱臂，回忆起在他怀中的温度。
他离开也不过一刻钟多一点，可我觉得我已经孤单了很久，以至于我也说不清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时间跨度。古人的"一日三秋"恐怕不及我此刻的思愁吧？
怎么会这样呢？或许，今天的他是最值得我去留恋的吧？毕竟，这是第一次，他对我说了那么多的话；毕竟这是第一次，他陪了我那么久。我坐在喷泉边，凝视着这一池水，不禁发笑，笑自己可怜兮兮，居然对如此的一个下午就满足的要命。
或许是喷泉带给了我一些灵感，我竟想起了灰姑娘的奇遇。她是被王子选中的。她与王子跳舞一曲接一曲……跟她相比，我……算了，算了。我不是灰姑娘，纪沧海不是王子，突然逃开的是他不是我！即使再多些牵强，也无法把我的境遇和灰姑娘的故事进行比较，不要去想了。
不去想灰姑娘可以，不去想纪沧海可不行。今天是他的生日，仔细回想，我好像并没有对他说句生日快乐，反而给他添了麻烦。
我托腮，"生日快乐"自己对自己说，我权当他听见好了。
"你在这儿？"
怎么这声音有点熟悉？我斜睨到身边一双大皮鞋，猛地抬头看见纪沧海站在我斜后方的台阶上。
我兴奋地站起来，说："你没走啊？我以为……"
"我手机没电了，所以刚才去找电话而已。"
原来如此，他没有不告而别，只是去找电话而已。我微笑，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那，你电话打完了？"我问
"打完了。我本来打算离开医院，不巧我妈在电话里问起你，而且非让我带你回家，所以我回来找你。
他回答的如此不情愿，刚把人家捧上天，接着就重重往地上一摔！
"你怎么突然变乖了？"我毫无兴致地问了一句，不指望他就此答复些什么。
"我难得孝顺一天，乖到底吧！"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用很奇怪的口气说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也许我不记得，但总会有人替我记得。生日可以不过，但总得问候一下自己的母亲。谁都可以忘记我的生日，唯独她不会。"
我很讶异，他居然记住了我上午发的短信内容，他竟然背下来了！
"那短信……"我欲言又止。想问问他是否因短信而生气，或者他是因为我的短信才想到回家去看看？这想法似乎太不自量力了。
"短信？"他轻笑，语气怪怪的，"受不了。陈丝，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明显带有不满情绪，"还有那束康乃馨。我的天，搞什么？"
我凝视他微皱的眉心。
无言之时，我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蒋欣然的声音：
"丝丝，我刚听云飞说你嫂子生孩子，怎么样了？是个男孩，对吧？"
"是，母子平安……很好。"
我回答蒋欣然的问题，丝毫没有兴奋的感觉，而且一边讲电话，一边看着身边的纪沧海。他倒是一门心思抬头看着天，数星星还是看月亮呢？我长话短说，回答了蒋欣然，接下来要专心"应付"纪沧海了。
我收起手机，笑对纪沧海说："走吧！"旋即大大方方走在他前面，等着他慢慢跟上来。我想，这样敷衍他一下，装作不知道应该是我此刻最好的选择。因为，我不想吵架。
他果然是慢慢地才跟了过来。刚才是不是在我身后运气来着？哈，我不知道。
一辆空出租车刚好驶过路边，我们坐了进去。
车里很静。除了纪沧海刚上车的时候说了目的地之外，就没人再说话了。不知道司机为什么不开收音。车子开着开着，几乎要经过我家了。
"谢谢你……"
"我拜托你……"
沉默了那么久，我俩竟然同时开口，又因此而同时停口。
他舒了口气，说："不用谢我。"
"那怎么可以？我……"
他打断我说："当然可以。真想谢我，那就请帮我一个忙。一会儿，跟我妈好好说清楚。说咱们俩刚认识，普通朋友而已。"
我极其郁闷地应了一声，喃喃："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对！可不就是普通朋友吗？否则还能是什么？！我暗暗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他。可恶！他什么都看得出来，他知道我是喜欢他的！他抢在我的表白之前，拒绝了我。普通朋友，见鬼，谁稀罕！
到家后，纪伯母先把我拉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
"丝丝。嗯，我听欣然是这么称呼你的，那我也这么叫啦？"
我受宠若惊地回答："好啊！"
她轻轻拉住我的手，微笑道："其实，你我见面总共没几次，但是你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虽然我们接触不多，但我出院之后没少从欣然那里听到你的事情。开门见山地说，我挺喜欢你的。"
我笑了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要是纪沧海能如此待我就好喽！
"那么，你呢？也坦白地跟我说，你喜欢沧海，是不是？"
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可我刚才答应纪沧海……
"丝丝，我只是想听一句实话，你知道沧海今年……"
此时，门突然开了。纪沧海走了进来，我顿时觉得耳根一热。
他就像个不速之客，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自己，随后笑道："我身上没什么地方不对吧？怎么？你们俩好像……"
我看着纪沧海：哎，谁让你这个时候出现呢？
他也不等我们的回答，接着问："妈，我上午看的相册在哪里？您收哪了？"
"应该就在客厅啊，你看完放哪了？我好像没动过。"
纪沧海略思量了一下，"哦，我知道了，想起来了。那什么，你们继续聊，别太晚了，陈丝还得回家。"他看了我一眼，退出去，关上了门。
找相册？这是什么破理由啊？我觉得他只是为了找个机会进来一趟而已！
纪伯母笑道："沧海喜欢摄影，你知道吧？"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蓦地想到在学校里遇到纪沧海的场面，"嗯，我见过他给窗户拍照。"
纪伯母不禁微笑着给我回忆："窗户。沧海很小的时候，我出门不带他，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面，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他趴着窗户朝外看。有的时候，他会把窗户当画板，把窗户画花，呵呵……再大一些，他就开始不着家，每天都要踢足球，时常把球踢到窗户上，我可没少赔人家玻璃。他小时候可真够皮的，转眼这么大了，都29岁了。丝丝，你刚才还没回答我，你喜不喜欢沧海？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早点成家立业了，你能帮帮我吗？"
"我喜欢他，可……"我一不留神就接了个话茬儿。
"我果然没有看错。我左思右想，觉得你和欣然都做我的儿媳妇，那就太好了，总算能了却我最大的心愿。我的心脏不好，也不知道哪天就去见沧海他爸爸了。所以……"
"不会的，您会长寿……"
"听我说完吧。"她温和地笑，"你喜欢沧海，那是他的福气。只是，这孩子心里仿佛藏了很多事，就是不愿意说。从他那里，我根本问不出来，所以只好问你了。我希望你们能有个好的结局。"
我勉强笑了笑。我该怎么办？
"这孩子，回头我说说他，他不可能不喜欢你。"
"不用，"我赶忙说道，"不用了，伯母。您什么都不说就好了。我已经明白了您的意思，那么我争取不让您失望。"
门又开了，楚云飞露了个脑袋进来。
他说："饭热好了。妈，陈丝，你们谈完没？我俩快饿死了。"
就算谈完了吧！这段谈话告一段落，具体实施就靠我了。路漫漫其修远兮……
纪沧海先吹了生日蜡烛。他好像嫌麻烦，才不理许愿那一套，看来他真是饿了。不过没关系，我帮他许了愿。
就在他吹熄蜡烛的一刹那，我合眼：愿他能找到此生至爱，那就是我，只是我……
饭桌上的话题就围绕着我下午的经历展开，纪沧海依然话不多。这次他终于有了不理人的理由--饿！我挨着纪沧海坐，看他狼吞虎咽地吃饭，这还是头一次。
纪伯母念叨着，家里有个小孩就热闹多了。她忍不住提醒了纪沧海和楚云飞一下，希望他们能让她早早抱上孙子。
纪沧海听完后马上被呛了一下，边咳边摆手，"妈，八字还没一撇呢！"
楚云飞笑道："是啊，目前的工作重点是结婚，我结婚这一撇还没撇好呢！"
纪伯母点点头，同时拍了拍在一边咳嗽的纪沧海，"那你们得抓紧撇好这一撇。"
我在一旁看着，纪沧海的表情甚是真是可爱。
饭后，已是九点钟了。我该回去了。
纪伯母给纪沧海派了任务，"沧海，送丝丝回去，一定要送到家啊！"
我告别了纪伯母和楚云飞，随纪沧海下楼。
到了楼下，我想我有必要对他说句生日快乐，否则今天就要过去了。
于是，我对他说了Happy Birthday！
"谢了，"他似笑非笑道，"今天太happy了。"
"反话？"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先行一步，走在我前面。
我忽地看见身边又个黑影，然后听到身边模模糊糊的声音："可怜可怜我吧……"
"啊！"鬼？！吓死我了！我三两步冲到纪沧海身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
他回头看看，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随便一摸，拿了点钱给我身后那个"鬼"。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乞丐？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吓死我了！
"没事了。"他看了看我抓他衣服的手。
我赶紧放开，"不好意思。"
"你要去哪里？医院，还是家里？"
"回家，我要收拾东西，明天再去医院好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送我回家。
车里
我问："你一会儿去哪？"
"我回家。"
"没有节目？"
"能有什么节目？"
"可是，我觉得生日就得happy一下，而你却不怎么高兴。所以我以为你稍后会……"
"睡觉！"他迅速把我的话给接了过去。
一直到下车，我心里一直想着纪伯母的话。可对着"冰山"，我怎么开口？
到我家门口，我希望他也能下车来，可是他没有。我站在车外，朝他挥手。他向我微微颔首，而后让司机开车。
我看着汽车开动，开远，消失……
陈丝啊，陈丝！你为什么会舍不得他，究竟有什么不舍不得的？
我自责着走进家，然后给蒋欣然打电话，把今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蒋欣然感叹道："哇噻！不错啊！"
"怎么不错？我怎么觉得不怎么样呢？他明显地不喜欢我！如果我再说点什么的话，估计他就不理我了。"
"可是他下午对你很好啊！他还对你说了那样一些话，他还会背你发的短信。呃，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下午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呢？"
"好么？哎呀！"我烦恼地大叫，"我不知道，我现在无法思考！脑子里面乱套啦！"
"反正，我觉得有希望。起码他妈妈很喜欢你啊，这可是成功的一半！加油啊，丝丝。"
我苦恼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了。教教我吧！"
"我没这方面经验，你就用心对他吧！"
用心？用心，真的可以吗？
纪沧海现在差不多该到家了，他说到家就睡觉，那我也睡觉算了！如果可以的话，烦恼交给梦去解决！
第二天，我在医院里听哥哥说他已请好了半个月的假，太好了！
"老哥，你终于有时间陪老婆了。难得哦！这还是托了孩子的福呢！"说到孩子，我问道，"你们给孩子取名字没有？叫什么？"
嫂子微笑道："瀚宇。"
哥哥说："浩瀚的瀚，宇宙的宇。"
这夫妻俩还真有默契！夫唱妇随，不亦乐乎。
"这名字好听，陈瀚宇。哇，这名字叫大了！哥，这名字可比咱俩的强多了！他长大了，还不得当总理啊？"我哈哈地笑。
哥哥却说："什么总理啊？警察就不错。"
我撇撇嘴，"哟嗬，这个你也做主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他是我儿子，我是他爹！"
瞧哥哥那自豪的表情，他现在太有成就感了。我还是不打扰他，让他先乐着吧！
这一学期里，我似乎没怎么学习，一部分时间用于照顾怀孕的嫂子，另外一部份时间花在思念上了。无用的思念……临近考试了，利用哥哥放假的时间，我可以在学校里恶补一下我的课程。
第六章
5月过去了，哥哥的假期也过去了。他得马上归队，忙他乐于忙碌的事业。
哥哥曾两三次向我提过，要当面谢谢纪沧海。可是自纪沧海生日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我曾鼓起勇气拿起手机给他拨电话，可惜我拨了三次，有三次不通。
临近瀚宇满月的一天，哥哥又向我提起了纪沧海：
"你嫂子生瀚宇的时候，他帮了你很大的忙。我们当然要当面谢谢他。而且……"哥哥停口，不再往下说。
"而且什么？"我问。
他笑了笑，"我对他很好奇。"
"好奇？"
"他不就是你喜欢的人吗？我没说错吧？三天两头地听你念叨他几句，应该不会错吧？"
我咧咧嘴，很假地笑了笑。三天两头地念叨纪沧海？我哪有？
"带来让我们见见吧！我确实好奇。你嫂子说迷迷糊糊地看见过他，个子挺高的，可也不记得长什么样子。正好借瀚宇满月的机会，就请他来家里吃个饭，行吗？"
我挠头，"这个，这个嘛，我问问他。"
我心里打鼓：哥哥不知道我和纪沧海的情况，如果知道的话，恐怕就不是这个态度了。不管怎样，我确实非常想见到纪沧海，那么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可我上哪去找纪沧海呢？
对了，东方娱乐城！
我打电话到东方娱乐城，问一下楚云飞，他应该很清楚纪沧海是否到过那里。
"他没来过吧！我上次见到他，还是你来我家那次，后来我也没见过他。你找他有事吗？"
"我哥想请他吃饭而已。"
"哦，如果我看到他，就帮你转告。你没事也过来玩玩吧，兴许能碰上呢！"
好啊！说去就去，我现在就过去！
东方娱乐城
我进了保龄球馆，放眼望去，没有纪沧海的踪影。
这个时候，一个人朝我走了过来。
"陈小姐，还记得我吗？"这个人？哦！是那个姓宋的，打球摔跤那位。
我微笑道："哦，记得，宋先生。"我故意朝四下张望，然后想借故离开，因为跟宋先生实在没得聊。
"不好意思，等我先接个电话。"他也不避讳，就在我身边接起电话，还聊个没完，"喂，哦，你好，你好……嗯……不对啊，话不能这么说，你想啊……"
我要走了。
"喂，我管你叫祖宗啦！沧海，你不觉得……"
我刚迈了一步出去，就立刻收了回来。他刚刚说"沧海"？ 我听得很清楚，他说沧海。是不是纪沧海呢？我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于是，我站在宋先生身边，耐心地等下去。
他终于挂了电话，刚才在电话里跟"沧海"争执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还没缓和过来。
"宋先生，宋先生，宋先生？"
我喊了他三声，他才听见。真不知道他脑袋里盘算什么呢！
我直接问："刚才是谁给你打了电话？能告诉我吗？"
他支吾着，只说是个生意上的朋友。
我更直接地问他："是不是纪沧海？"
他被我的话吓了一跳，无论他怎么掩饰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真的是纪沧海？"我继续追问，"哪个纪沧海？是不是楚云飞的哥哥？"
他不吱声，只是怪怪地看着我。
"告诉我好吗？我找他有急事。拜托，拜托……"
"那你打他手机好了。"
奇怪，怎么回事？宋先生让我打纪沧海的手机，可纪沧海的手机明明是关着的。奇怪！
我问："你确定他手机开着？"
他很诧异地看着我，"当然确定，不然他刚才怎么打过来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跟傻子一样。到底怎么回事？
"宋先生，纪沧海的手机号是多少？"
"丝丝！"蒋欣然从我身后冒了出来，"哎呀，太好了！你们都在，我们今天又可以赌球玩了！太好了，太好了！"
欣然啊！你怎么来给我捣乱呢？我哪来的心思赌球玩？
蒋欣然拉来了楚云飞。和上次一样，我和蒋欣然一组，楚云飞和宋先生一组，故事几乎重演了。唯一的不同是，纪沧海没有出现。
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我抽了个空把蒋欣然拉到一边，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下。
"那简单！"蒋欣然说罢，抄起宋先生搭在座位的衣服，直接从里面掏出手机。
"喂，你这么明目张胆啊？"
"帮我挡着点啊！"她把我从座位上推起来。
我赶紧堵在她前面。
天哪！这个办法太直接了，也太拙劣了。但居然成功了。
宋先生喝高了。谢天谢地，他迟钝得太是时候了！
一串全新的号码：1380*******这是纪沧海的手机号吗？会不会是弄错了人？可能他有两个手机号？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赶快离开东方娱乐城，然后拨这个号码试试。
"欣然，我还有事，得回家看看。你们先玩吧，我走了。"
"路上小心啊！改天我去看看你的小侄子啊！拜拜……"
我出了东方娱乐城就开始拨电话，先拨了他从前的号码。
1390*******：关机。
1380*******：通了！
"喂，你好。"纪沧海的声音，没错，绝对是他的声音。
原来他有两个手机号。
"呃，你好，我是陈丝。"
"哦。有事？"他一点意外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是我。难道他存了我的手机号码？这倒是件令我高兴的事。
"是这样的，我侄子后天满月，所以我哥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他一直都想当面谢谢你，只是没有机会。后天，你有时间吗？"我一边说，一边觉得他肯定不答应，依他的个性，他肯定不会来。
"嗯……"他拖了个长声，"晚上，是吗？"
"对，后天晚上，你有时间？"
"应该有。"
我在心里狂叫：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那，你认识我家吗？"
"大概记得。"
"我在家等你，你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
"好，后天见。"
我满心喜悦，终于可以见到纪沧海了，也总算对哥哥有了交待。
我盼了一天，又盼一天。终于，瀚宇的满月到了！
下午4点半钟，我在厨房里帮嫂子的忙，哥哥在客厅哄着刚刚醒来的瀚宇。
"丝丝，他几点来？差不多了吧？"
"不清楚，他没说几点，应该快了吧！"
究竟几点呢？我也很想知道。
哎哟！疼死我了！
"丝丝，哎。你看你怎么……"嫂子赶忙帮我去找创可贴。
我用自来水冲洗刚被切伤的手指。都是刚才那个晃神惹的祸，哎，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嫂子帮我包扎手指，说我太不小心。
"丝丝，你干脆别帮我了。我看你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我一个人来吧，你出去吧。"
"那哪行啊？"
"行，怎么不行呢？总共就四个大人吃饭，这点活，我一个人够了。要不，你把你哥叫进来吧！你去哄瀚宇玩。"
我笑道："我哥？叫他进来？他会干什么呀？"
"你可别小瞧他。我也才发现，他有下厨的天赋。前些日子给我做的饭，虽然简单，但味道不错。叫他进来，叫他进来。"
我总觉得嫂子有事要跟哥哥说，所以才支开了我。那我就出去喽？
"哥，嫂子让你去帮厨。"
我抱起瀚宇，肉乎乎的小家伙，太好玩了！
"瀚宇，小瀚宇？一会儿，有一个叔叔要来，他跟你生日同一天哦！而且啊，他是你的贵人呢！知道吗？" 实在忍不住，我亲了亲他，这事在今天已经发生了四次。哈，小可爱！
门铃响了，我蓦地心跳加速。一定是他！我抱着瀚宇去开门。
迎面，他的笑脸。
我回之一笑。没想到瀚宇也朝纪沧海笑。可能纪沧海今天穿的橙色T-shirt太扎眼了，不只我喜欢，瀚宇也喜欢。他伸出一只小手，朝纪沧海那个方向够着。我希望，他不是想揍纪沧海，哈！
"哟，小家伙儿。我们又见面啦！"纪沧海好像很喜欢这个孩子似的。
"进来坐吧！"我把他请到屋子里。
"哥！嫂子！"我把他们统统喊了出来，正式地介绍了一番。
哥哥跟纪沧海握手，然后各自落座。
我当初的疑问又重现脑海：难道纪沧海认识我哥吗？他也许在医院见过我哥。
可我没办法解释哥哥的表情，他说过不认识纪沧海、没见过纪沧海，可纪沧海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那样的笑容不像是礼貌性的微笑，却似乎是证实了什么一样。
不过是个瞬间，我打赌嫂子肯定没有观察到我观察的东西。或许是那疑问存在心里太久了，所以我要抓住蛛丝马迹，毕竟他俩是我最最关心的人。
"丝丝，你怎么还愣着？想什么呢？"嫂子端了茶出来。
我赶忙把茶盘接了过来。
哥哥和纪沧海的谈话平平无奇，很像是陌生人刚认识的样子。
刚才，是我太在意、太敏感了吗？
哥哥说："丝丝，你还是去帮帮你嫂子吧，看有什么需要做的。"
怎么总有人想支开我呢？我很无奈地去了厨房。
不久，借着瀚宇的哭闹声，我又跑回客厅。我倒要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挺热的。""对啊，这两天天气是不大正常……"
我的天！怎么他们就说这个？我服了！男人在一起聊天，除了天气就是政治，或者足球？
看来瀚宇太喜欢纪沧海的橙色T-shirt了，他使劲地揪了两下。我赶紧把孩子抱开。
瀚宇，你知不知道？姑姑很羡慕你！
纪沧海拿了个小玩意儿给瀚宇，我先收着好了，一个月大的孩子肯定不会玩。
开饭时，我依然挨着纪沧海坐。这次他吃饭可斯文多了，不如他生日那天可爱。
哥哥为了答谢纪沧海，二人干了一杯。纪沧海祝瀚宇健康成长，他们又干了一杯。
"停，停，停。"我赶紧拦着他们继续倒酒，"再喝可以，但一定要慢。哥，尤其你不能多喝，当心身体啊！"
哥哥笑道："我高兴嘛！"
"丝丝说的有道理。"总算有嫂子赞成我的话。
"你身体不好？"纪沧海问。
"他4月份刚动了手术。"我说。
"哦，想起来了！对，对……那我干杯，你随意。"
我看了看纪沧海，估计他的酒量不会小。
饭后，嫂子要哄瀚宇睡觉，我在厨房洗碗。哥哥和纪沧海又有了单独谈话的机会，他们不会还在聊天气吧？
纪沧海在我家呆了不长时间，他这就要走了。
我说："那我送送你吧！"
"嗯。"
纪沧海没有让我哥哥嫂子送出门，但是他不拒绝我去送他。这很好，我正有话要说。
经过了昨夜的思考，我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向他坦白地讲一遍。他八成会拒绝我，但是我不能因此而不去表达自己的感情。爱他，就该让他知道。
我沉默地跟他走了一段路，他说："别送了，你回去吧！"
"我……你着急回家吗？"
"怎么？"
"我有话想跟你说，希望你能耐心听。"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喜欢你。"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或许你已经知道了，不，你肯定知道。"
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但是一些细节，你肯定不知道。比如，我的梦，你的衣服，"我抬眼看他。
"你说，我在听。"他的表情依然很认真。
"我梦到过一个大房子，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褐色条纹休闲西服。但是我看不到他的脸，始终只见到一个背影。梦醒之后，我去了东方娱乐城，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件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衣服，而那件衣服正是你的。希望你还记得我们在东方娱乐城的第一次见面，那是我第一次找到了梦里的原型，你的背影和我梦到的分毫不差。不久，我们又在医院门口遇见，那30块钱的事，你一定还记得吧？我当时在车里很尴尬，当我突然看到褐色条纹休闲西服的时候，我就觉得见到救星一样。再后来，在医院手术室门口，你站了那么久……我不知道你是否相信、是否理解我的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表白是件困难的事，以前只听别人对自己说过，这次轮到我来说了，终于明白--表白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太困难了！
"我的，衣服？"他似乎不得不笑，"那件衣服，确实我喜欢那件，可是……"
"不全是衣服。我不是迷上了你的衣服，不是这种感觉。那么，我用你生日那天的事情做例子好了。那天我接到嫂子的求救电话，跑下楼，我当时是六神无主的。但我下楼看到了你，你对于我而言，就像上帝对于教徒，我不再六神无主。对，那是一种精神上的依赖。这样，你懂了吗？"
他用一手轻轻托着下巴，微微抬起垂着的眼，注视我。
我命令自己正视他，虽然心里有些胆怯，但是我必须要正视他，以示诚意。面对一双如此深邃的眼睛，我怎么能不心动呢？
他微笑道："陈丝，你认真想过吗？"
"什么？"
"一切。你，我的一切。你认真想过吗？不要冲动，也不要让自己误会了自己。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不合适吗？"
他无奈地看着我，"你是研究生吧？你有兄嫂的照顾，你过着几乎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你有没有了解过我，我是什么学历？我是干什么的？我平时都怎么生活？这些你知道吗？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了解吗？"
我怔了一下。
他继续说："瞧，你没话说了吧？"
"你不要误导我！"
显然，他对我的话很吃惊，于是诧异地笑道："你说我误导你？"
我很认真地说："对，你在误导我。你故意把我说得像不懂事的孩子，"
"可你确实……"
"请不要打断我。"我又把话抢了回来，"如果我什么都了解，那恐怕我们不会是现在的关系，也不可能是恋人，八成你是我哥，或者我们是生活了至少4、5年的夫妻！"
他笑道："你这样说未免太绝对了，有些偏执。"
"你的说法才偏执呢！"
他抚额。
我才发觉，自己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强硬了，这完全是意料之外，并不是我的本意。于是，我把语气缓和了一下：
"好吧，我是不了解你。但那是因为你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可我一直努力，试图去了解你。"
"不要白费力气，没用的。"
"为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你受过很好的教育，饭菜烧得很好吃，而且我也得承认，你有不错的相貌，可以说，你是漂亮的。把握好自己，别在无味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说罢，他伸出手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没有跟上去，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看着汽车带他离我越来越远。无所谓，因为我们从来不曾近过。
我突然觉得手指上的伤口痛，扯着整颗心都跟着痛。
我沉重地呼了口气：纪沧海……
我走回家，客厅里没人，只能隐约听到哥哥房间里传来瀚宇的笑声。三口之家……没有我就好了！郁闷的我一头扎进自己房间。
原本打算一下子扑上床，兴许会大哭一场，可当我看到哥哥坐在我床上的时候，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门边。
"哥？"
哥哥放下手里的书，微笑道："送他走了？"
我点头。
他拍拍身边，说："过来坐。我们聊聊。"
我慢慢走过去，坐了下来。
哥哥问："你怎么不大高兴？出什么事了？"
我当然说没有。
"丝丝，咱们兄妹不见外。直截了当，你真的和纪沧海谈恋爱吗？"
我垂头丧气地说："没有啊！"
"那很好。"
"为什么？你原来不是很支持我吗？怎么现在突然？"
哥哥连连摇头道："不成，这个人可不成。"
"他哪里不好？"我当即发问。
"丝丝，"哥哥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话，让我想起了刚才纪沧海的口气，"男人的外表不是不重要，但是比外表重要的东西太多了。好看不能够当饭吃。"
"你不喜欢他，就是因为他长得帅？"我的天哪！
"他除了模样还有什么？他是学什么的？他是干什么的？他有过怎么样的经历？这些你都知道吗？"
救命！我就快被哥哥和纪沧海两个人同样的连珠炮似的问题给烦死了！
我撇开他的问题，重新提问："那你今天和纪沧海都聊了些什么？他给你这么不好的印象？"
"聊什么？也没什么。反正，我总体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人不可靠。"
"仅此而已？"我不信任地看着他。
他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也只好附和着点了点头。可是我很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与哥哥的谈话结束之后，我也没有了哭泣的念头。都说我不了解，我偏要了解了解！ 翌日清晨，我5点起床，赶往塘沽，到达纪沧海的住处刚好8点10分。
我敲门，等了一会儿，听到门里有了动静。
门慢慢打开，纪沧海露了个脑袋出来，又缩回去，迅速把门一关。
一大早就请我吃闭门羹？我继续敲！
一分钟后，他打开了门。这次他的头发比一分钟前的整齐多了，不过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我拎着早点走进他家，十分得意地说："来了解你。原来你爱睡懒觉，我记住了。"
"别闹了。"
"是被我吵醒的吧？喏，我赔礼道歉，送你一份早餐。对了，你有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啊？这个我也得了解一下。"
他挠头，看样子想对我吼，却因为睡眠不足而发作不出来。结果，他没说什么，直接走到卫生间里去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笑道："你昨天8点就离开我家了，怎么到现在还睡不够？晚上跑哪去啦？"
他从门后斜了半个身子出来，正刷牙呢，嘴里哼哼唧唧地说："你管得会不会太宽啊？"
我笑而不答，知道他也没指望我回答。
等他洗了把脸出来，整个人就显得精神多了。他坐下，吃起我买的煎饼果子。
我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这个。你爱吃什么早点啊？"
他一翻白眼，我立刻投降。
"当我没问，你吃你的。"
"你不用上课吗？"
"我旷课。"
"读书不用功！"
"我现在很用功地读一本重达70多公斤的书。"
他看我。
我笑道："就是你。你比我学校里的法制史课本和论文更难读，所以我得用功。"
他负气说道："我比甲骨文还难懂。"
"我愿意用一辈子去研究。"
他摇了摇头，兀自走进卧室。待出来的时候，他已换好了衣服。
"要出门？"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对，我要出门。你也请吧！"
好，我走。不过，我明天会再来的。
第二天，我8点10分准时到达了他的门外，敲门。
他一脸崩溃状，"天哪！又是你！"
我笑嘻嘻地走进他的家，把早点放在茶几上。
"这次换了一种，炸糕，你爱吃吗？"
他打了个哈欠，"小姐，你真准时。"
我故意做出礼貌的微笑，"很高兴你也开始了解我了，记住，我有守时的习惯。"
他狠狠点头，"我一定记住。"
他吃过早饭后，去整理卧室。我也跟了进去。
"你的房间真整齐。"
他低声附和了一句："当兵的习惯。"
"哦，记住了！今天又多了解了一点。"我看他床头柜上摆了个什么，拿起来一看是把很精致的瑞士军刀。
他看到之后，一把夺了过去，"别随便玩，这把刀很快。割伤手可怎么办？"
"我只是想帮你收拾一下屋子。"
他把那把刀放进抽屉，"你看，我这里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其实我也很守时，出发。"
他走了，那我也该离开了。
第三天8点10分，我给他送了荷包蛋过来。
第四天8点10分，我给他送了包子过来。
第五天8点10分，我给他送了油条和豆浆。
第六天，我上午要见导师，所以打算晚点再去纪沧海那里。早上8点10分，我准时想起纪沧海，不知道他起床了没有，吃什么早餐呢？
下午四点半，我下课了，不知道纪沧海是否在家。我打算去一趟，即使他不在，我可以等，顺便了解他回家的时间。
六点，我终于到了他家，敲门，没人应。
我坐在楼梯上等了很久，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跑，我的五脏庙开始抗议。纪沧海，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不会是12点吧？
一阵脚步声传来，我眼前一亮。纪沧海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上楼。
我赶紧站了起来，"Hi！"
他看到我，顿时停步，险些朝后仰了过去，"你怎么又来了？这都几点了？"
我看了看表，不禁笑了起来："8点10分，居然是8点10分诶！不过是晚上8点10分，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他找钥匙开门，我随他进去。
"你还进来？打算在我这过夜啊？"他大声地说。
"你凶什么？我会走的。不过……"我抻着脖子看他手里的塑料袋。
"没吃饭？"他疑问道。
"我6点就来了，等你很久了。"
他自言自语道："果然没有白吃的早餐。"
我偷笑。
他从袋子里拿了两包方便面出来，到厨房去煮。
"我吃一包就够了。"我站在厨房门口说。
他无奈地看了看我，又指了指他自己。
哈，原来他也没吃！
连续来了六天，今天是最有成果的。我居然可以吃到他做的"饭"。
面条在5分钟后被端了出来。纪沧海唏哩呼噜地吃面，看样子比我还饿。
他问："你早晨怎么不来？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这样会让你有些新鲜感。你早晨吃的什么早点？"
"什么都没吃。你不来，我可以一觉睡到中午。"他把碗里的面条吃干净，继续说，"别来了，好吗？为什么我劝你，你听不进去呢？"
"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我呢？就像我买给你的早点一样，你不是统统吃光了吗？"
他板起脸说："那不一样！好吧，如果以后你早晨来送早点，我一概不吃，更不让你进来。如果你晚上过来，就算你坐在外面饿上一夜，我也不会请你进来吃东西。你非要逼着我如此待你，是不是？"
我咬唇听他说完那番话，"你真会如此吗？"
他斩钉截铁地说："说到做到！对了，还有，我再说一遍，请管好你那双眼睛，不要这样看着我了！这样很讨厌，你知道吗？"
我觉得鼻子有点酸，不过并没有流泪，"你讨厌我？坦白说，我有点伤心。其实，你不必这么对我说话。我正要告诉你呢，最近这10天我都不会来打扰你了，学校里有考试。你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个好念想呢？"
"见鬼的好念想！"
"本来我希望你能对我说一句：考试顺利。看来，我得不到这句话了。"我站起身来，"纪沧海，再见。"
我走出他的家，他没有任何反应。下楼的时候，我还没有哭，可到了街上早已经被眼泪模糊了双眼……
第七章
10天，书本陪我度过了10天。在学校的10天里，我忘不掉他，可他记得起我吗？
哥哥打了电话过来问我："今天考完试了吧？"
"嗯。完了。"
"那晚上回家来吧？"
"你们不用等我吃饭，我跟同学在外面聚一下。晚点回去。"
我哪里是要跟同学聚餐？我是要去找纪沧海啊！不能放弃，我不能如此作罢！我要再去跟他谈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 又是晚上了，我又站在他的门外。
他会以怎么样的态度待我呢？闭门不见？我记得10天前，他是这么说的，可他真的能做到吗？
敲门的时候，我心里总有那么一点奢望--他想过我，哪怕只有几秒。
5分钟过去了，没人给我开门。他不在，还是不给我开门？
我拨他的手机，1380*******已经成为空号。1390*******通了，但被他挂断。
我发了条短信给他--我就在你的门外，一定要跟你谈谈。我会一直等你！
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但是很久也不见他出来给我开门。
真的不给我开门了吗？
我在门外跺了跺脚，腿站酸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很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我沉默地走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晚的气氛十分尴尬，也很沉闷。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不请我坐吗？"我和言悦色地问。
他不理我，自己往沙发上一坐，点燃一支烟。今天的他似乎有些烦躁，刚吸了一口，又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仰起头，靠着沙发问："你还要跟我说什么？"
我这次看清楚他了，他的气色不好，脸色更是难看。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神色依旧是忧郁的，而且比从前更加忧郁。他在为难什么，还是在思考什么？天哪，太多的秘密藏在他眼睛里，怎么我就是看不透？
我笑道："你的眼睛生得不好，忧郁的眼睛只与欧洲人的蓝色相称。你没长金头发，就别装忧郁王子了吧？"
他皱起了眉。
"好吧，好吧。我不说笑了。我问你一个问题。这十天里，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迅速地回答："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站着，沉默。
"你还有问题吗？"
我不由得深呼吸，"你太狠了。"
他不置可否，更无动于衷，依旧靠沙着发，很舒服地坐着。
我的手机响了，哥哥打电话过来催："丝丝，你在哪呢？现在8点半了。咱们小区最近治安不太好，你回来小心点。打车回来，听到没？"
"嗯，我知道了。我呆会儿就回去。"
我挂了电话，对纪沧海说："你把我搞糊涂了，我不了解你，太不了解了！但是我始终相信，你是我喜欢的那个类型，可你有的时候是，有的时候不是。"我有些激动，语速越来越急，不该这样，我定了定神说，"我是有诚意的，这你应该看得出来。坦白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从你的眼睛里就看得出来。所以，我总是告诉自己，你的内心或许并不像你对外界表现出来的那样。我以为，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向我，不再靠着沙发，"你完全想错了。你把我说成一个口不应心的人，可我为什么要口不应心？不要太自作聪明了。"
"我自作聪明，那也是被你逼的。你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我当然只能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他不屑地笑了笑，"歪理，都是歪理。"
"那你倒是给我一个正理啊！让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斜倚在沙发里，抬眼看着我。我盯着他，无言。屋里突然静了。
他蓦地伸手一拉。我感觉身体一倾，摔进他怀里。
他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曾几何时他会主动碰我一下，更不用说这么亲密的举动了。
我要什么？不就是这样吗？顿时，脑袋空了，我不会思考了。他的吻热烘烘的。我合眼，被动地接受着。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
天！狂跳的心告诉我，这个吻居然是真的！
渐渐地，我察觉到自己肩上的衣服一松，被他慢慢按倒在沙发上。我睁眼，他深邃的眸子里燃着火，我看到里面映着的人是我，只有我。他狂热的吻顺着脸颊游走于我的脖颈和锁骨之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我无法抗拒他。既然我爱他，既然这是我想要的，那么这就没什么不应该，所以我顺着他的一举一动。
"起来！"他愤懑地低喊了一声，旋即把我从沙发上抽了起来，整好刚才被他稍稍剥乱的衣服。
我不解地看他。
"又来了，你看你又来了！我拜托你，不要用你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可以吗？"他的声音很高，就快歇斯底里了。
我依然不解，依然瞅着他，"为什么？"
他双手握住我的肩，咬牙切齿地责问："你傻啦？！为什么不反抗？你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生气。铁青的脸、额角上微微突起的青筋以及他在我肩头施加的痛，为什么？
"请给我一个反抗你的理由。"
"你！"他被我气得一愣，"对于一个男人无法自持的侵犯行为，你难道不该反抗吗？"
刚才我完全失去了理性，沉迷在他的温柔里，忘情地放纵他，也放纵我自己。此刻，我终于恢复了思考的能力，灵光一闪，我猜他是为了拒绝我才故意侵犯我，目的只有一个--把我吓跑，最好永远不要来找他。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他根本不是无法自持，而是适可而止，他头脑清醒得很，至少比我清楚多了。
他仍然愤怒地锁着眉，等我的一个答复。
我想笑，更想说--纪沧海，你太可爱了！这个办法，亏你想的出来！
"那你又为什么无法自持？"我想逗逗他，于是装作一本正经地反问了一句，"你不是讨厌我吗？"
"这跟讨不讨厌没关系。我这个人随便惯了，喜欢的、不喜欢的，无所谓。你刚才不是找我要正理吗？这就是我的正理。"他脸上一副看得开的花花公子相。
我不相信他的话，毫无理由，我爱的人不可能是这样的！
"那既然你无所谓，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停止？"我追问，看他怎么说！
他一手挑起我的下巴，轻笑道："你也是个随便的女人。我今天没兴趣，咱们可以再挑一天……"
"好，哪天都可以。"我当机立断地答应他，根本不给他往下说的机会。
他的表情不明显地僵了一下，眼里闪过诧异的神色。
我赢了，我就知道他只是想吓吓我。高兴之余，我发觉他的神情不对，看我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我开始心慌，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仿佛站在泰山之巅看山脚下的蚂蚁。
"好的，改天。"他的语气明显地平静了，冷淡了，"我困了。你请回吧！"他边说边拉门请我出去。
我失言了，千不该万不该对他说那种话！耳根顿时一热，我觉得有火在烧我的脸。我没有任何逗留的理由和必要，于是起身便走。
我刚跨出门外，转身但见一张漠然的脸和一扇正在关闭的门。门完全合上了，而他的表情仍清晰地浮现于我的眼前。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才只是个玩笑，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我想再敲门进去，我需要向他解释。
需要解释吗？我转念一想：陈丝，你以为你是谁？他的女朋友，还是他老婆？他没有听的义务，你更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心寒。我能相信他，他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我转身，快步奔下楼去。
我搭上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先往前开着，我想想。"
我把头撇向一边。窗外景物飞逝，霓虹灯广告牌、车站、路边摊、人、信号灯、斑马线……乱七八糟！我现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