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愿深藏
新月
玄儿,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十八岁?十九岁?不过如此吧!我脑海中仍留有她模糊的影子,好像还有那战兢而欣喜的神色。
Sara,一个与我有肌肤之亲的女人。晴日,她是个发光体,被阳光勾勒的面庞仿佛完美的雕像一般。香奈尔5号,这是她的味道。她极具诱惑力,却让我缺乏依赖感。
彭灿,一个霸道得为所欲为的女人。她永远有着叵测的心思,可以把我捧上云端,也可以把我推向十八层地狱。她成就了我的虚荣,毁了我的一切。
叶知秋,一个……
想起她的名字,毕浩轩换了一个坐姿,这个动作即时回传给大脑一个讯息——换一个人,换一件事去想吧!然而思绪恰似一片坠入溪流的秋叶顺流而下,它无法逃出,无法逆行。
“浩轩哥哥,我喜欢你。”玄儿羞涩地说。
“轩,我爱你!你怎么舍得离开我呢?”Sara暧昧的声音。
“毕浩轩!我给了你一切。你敢说,你不爱我?!”彭灿愤愤的声嘶力竭的叫嚷。
“爱情是自然的,也是自由的。你装不像,也勉强不来。”叶知秋坦诚的微笑。
他思及往事,手指不经意触到自己干涸的嘴唇,于是拿起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从前在中国总是爱喝咖啡,漂在国外的三年里却养成了喝茶的习惯。
人,就是如此。拥有与珍惜大都势不两立。
他放下手中淡绿色的液体,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余温留在手心没有散尽。他带着一颗懂得珍惜的心回来了,希望散不去的不止是余温而已……
“浩,浩轩哥哥?”
一个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毕浩轩的思绪。他寻声抬头,但见一个惊喜、诧异的笑脸。
叫我?毕浩轩看到一个亭亭玉立的空姐在朝他微笑。他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疑问的神色。
“毕浩轩?”她重复着他的名字。
毕浩轩眼前忽地闪过一个影像,他深感意外地笑道:“玄儿?”
没想到还能见到毕浩轩!三年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还记得玄儿!玄儿心头顿时一热,不禁盯着他的脸仔细观察,目光始终不曾离开他英俊的脸。浓浓的眉毛,个性的单眼皮,笔挺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他这张脸依旧适合做影坛宠儿!
玄儿不能驻留太久,只好朝毕浩轩挥了挥手,离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讨人喜爱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目光已经不比当初了,毕浩轩在她的目光中找不到当初的崇拜了。三年,玄儿成了落落大方、周到体贴的空姐。
那么,她呢?
毕浩轩感觉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小小的不安从哪里来的?他拿起茶杯,全然没了品茶的优雅与闲情,却像久旱逢甘霖一般三两口地干了一杯。
接下来就剩下等待了。他勉强让大脑空着,度过了在飞机上的45分钟。
玄儿紧赶慢赶地追上了毕浩轩,因为她实在太好奇了!于是他们搭乘了同一辆出租车。
“浩轩哥哥,你退出演艺圈以后去了哪里?”“你还好吗?怎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你这几年都做了什么?”“你回来了,还走吗?”玄儿的问题接二连三。
“我去了法国读书,继续念我的专业——建筑。当时,没有太多的考虑,只是想换个心情,换个活法。所以我一声不吭地走了,谁也没告诉。”
毕浩轩可以坦然地对自己曾经的影迷讲述“蒸发经历”了,换作从前的毕浩轩肯定惜字如金、守口如瓶。难怪玄儿笑,笑他的不真实。
“浩轩哥哥,你变了。”
他微微扬了扬眉毛。变了,确实,谁没有变呢?
少了几分酷劲,多了些许温柔,不再有居高临下傲视一切的目光,不再对人爱搭不理,他亲切了。玄儿隐隐嗅到成熟的味道,算起来毕浩轩该过了而立之年了。31岁了吧?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毕浩轩无意间地一瞥,刚好看到“Sara服饰”几个字,那是块很扎眼的广告牌。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将“Sara服饰”念了出来,虽然很小声,但仍被玄儿听到了。玄儿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那广告牌,随后微笑道:
“那是个新品牌,就这一年里才有的。不过,款式和质地都不错,很有市场呢!”
毕浩轩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移了话题:
“玄儿,你,和叶知秋还有联系吗?”
玄儿摇头,悻悻道:“你们都一样,人间蒸发了。”
他眼光一黯,为了掩饰沮丧的心情,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玄儿没有发现毕浩轩微妙的情绪变化,继续说着:“有的时候,我会想起你,也会想起知秋姐。没有她的理解和帮助,我们影迷会不可能与你联系得那么顺利。”
影迷会?那是多么遥远的东西!毕浩轩不由得叹了口气。
“呀!我快到家了。浩轩哥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也许吧!玄儿,我还记得影迷会给我的祝福——一切都好。这句话也送给你。”
毕浩轩温柔地笑了笑,温和的秋阳洒在他头上、脸上、身上,让人见到后心里淌过一股暖流。
玄儿的眼前模糊了,这一刻将在她的记忆中重重地留下一笔。她有些不舍地下了出租车,伫立在微风里,直到车子开远,出离了她的视线。
玄儿长大了,不再痴迷了。毕浩轩心想,这大概是他出国带来的唯一好处了吧!不过,他无暇再想下去,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他把一个地址给了司机,他要去那里,找人。
“这里已经拆迁了,去年就拆了。”司机说。
他有些失望,那就随便吧!随便到哪个旅馆、宾馆、酒店……哪里都一样!
夜晚,毕浩轩倚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不停地忙碌着,而他却完全没有把电视画面放在心上。
夜深,入梦。电视机已蓝屏。
“浩轩,浩轩……”
毕浩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的影像也出奇的模糊着,听声音是个女人。如此熟悉的声音?
“知秋,是你吗?”他兴奋得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她应了一声,转身关掉电视。
他立刻百分之二百地清醒了,可依旧看不清楚她,揉揉眼睛,无济于事。不过,他已经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看不清总比找不到要好得多。
“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他拉她坐到身边,“在飞机上,我犹豫要不要找你,但是当我踏上这座城市土地的一瞬,我变得迫不及待了。你知道吗……”
她轻轻地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静静地听着,一直到天明,幽幽地叹了一句:“晚了,浩轩。你不该回来。”
毕浩轩眼中的叶知秋越发的模糊,简直透明了。他伸手一抓,只触到空气。心头突然一悸,眼前又渐渐清晰起来。
看样子已近破晓时分了,电视依然处于蓝屏状态。
梦?他抚额。
一清早,毕浩轩便出了酒店,从城东到城北,看似漫无目的,但他到的每个地方一定是叶知秋去过的。
知秋,我回来了,只因你。我回来了,可你在哪里?
一片半枯的叶子在瑟瑟秋风的催促下离开了枝条,尽管只是那么单薄的一片,却也舞出了秋的旋律。毕浩轩俯身,用两指衔起它,耳畔模糊地响起一句:
“我叫叶知秋,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毕浩轩微抿嘴,唇边勾起苦涩的笑。他把叶子放进上衣兜里,沿长安街继续走下去……
一路上,不乏“好事之徒”,依然有人记得毕浩轩。他在偶尔吃惊的目光和窃窃的议论中走过。
“那是?”“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轩?”“毕浩轩?”“演员?”“不会吧?错了!”“那个失踪的偶像?”“他不是死了吗?”“……”
天并不算晴朗,气温比他印象中的北京初秋要低很多。夜幕下,他紧了紧风衣领,走进酒店。
大厅里,仿佛另一个世界,温暖而明亮。但是他无心感受,他的心好象丢了,丢在她到过的某个地方了。
电梯大开,他仍略低着头,等电梯里最后一个人走出来。毕浩轩一脚踏进电梯的一刻,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毕浩轩?”
经过了一天,他已习惯了,不欲理睬。
“轩?”那个声音变得轻柔而飘忽起来,越来越不确定。
他稍一抬头,从电梯的镜子里面看到一个发髻高盘,身穿一件黑色小礼服的女人。
Sara!
他从电梯里退出来,与Sara相视一笑。
二人来到大厅旁侧的座位上,他点了茶,她要了咖啡。Sara可以原谅毕浩轩的不告而别。
她娴熟而优雅地用汤匙搅着咖啡,声音也是不缓不急的,“我们之间,一直都是我爱你。你,”她抬眼,“你爱过我吗?”
他的笑里含着抱歉。
她微微点头,早该猜到他的答案,还偏要多此一问!想到这里,她的眉微微一皱,旋即又舒展开来。
气氛有点尴尬,也许他该说一句“我是喜欢你的。”
Sara微笑着朝他背后方向招手,“我给你介绍,我的丈夫唐沢裕司。”
毕浩轩愣了一下,Sara居然嫁给了一个四十开外、身体发福的日本人!
“这是,” Sara看着毕浩轩,不禁停顿了一下,“我以前的朋友毕浩轩。好久没见了。”
毕浩轩会意,与唐沢裕司握手。这人其貌不扬,但谦和有礼。毕浩轩顿时明白了“Sara服饰”的来历。唐沢裕司先一步出了大厅。
难怪Sara比三年前更漂亮了,她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毕浩轩对Sara说:“他一定很爱你。”
她脸上挂着满足的笑,该走了。
他赶忙叫住她,“Sara!这三年里,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助理?”这个问题有点多余,Sara早到日本定居了,哪里还会关心并不熟识的叶知秋?
她怔了一下,那好像是记忆中的盲点。她想了想回答:“没。你该去问问彭灿,也许她知道?”她朝门口望了望,见唐沢裕司等在那里,于是快步赶上去,但仍禁不住回头,轻轻地嘱咐了一句。
“轩,安定下来吧!找一个真正爱你的人,这对你而言并不困难。”
毕浩轩微微一笑,看着Sara挎住唐沢裕司走出酒店。
真正爱我的人?对,我在找,可是真的很难!他抚额,一阵凉森,落寞的苦笑堆在脸上。
又是一个孤独的夜。毕浩轩斜倚进沙发里,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烟,腿上摊着一个厚厚的本子。
真不知道人为什么会伤心,心不像眼睛长在脸上,它是被我们好好的护着藏着的。也许正因为如此,迷眼比伤心容易多了,但伤心比迷眼严重多了!我的心……
刚才一个人对着镜子的时候,我才发现哭泣的眼睛会红。可是受伤的心,它痛了,谁知道?!它跟我一样,是不被了解的!
想不出叶知秋哭的样子,从来没见过她哭,一直以为她乐观到了极点。他看得出神,以至于忘记了吸烟,手里的烟慢慢燃着,烟灰越来越长,落到这段已经看过八百遍的文字上。
他轻轻掸去烟灰,叹气:“我明白,我了解。”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本日记在他匆忙慌乱收拾行李的时候钻进了他的箱子。怎么会把她的日记带到了法国?他庆幸这离谱的阴差阳错,否则他永远不会明白,不会了解,否则他一定会错过了她的爱。
“晚了,浩轩。你不该回来。”
这句话萦绕耳边,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心中蓦地跳出莫名的恐惧——或许,三年时间改变了一切……于是,他开始设想:也许,她结婚了,有一个安分的丈夫,甚至有了可爱的孩子;也许,她没有结婚,但是身边绕着追求者无数;也许,她伤心了,离开了北京;也许,她还在傻傻地等我。
他把叶知秋的日记放在枕边,也许他希望今晚还能见到她,一定问个清楚。
一夜无梦。
翌日,他决定听Sara的建议,去STAR传播公司找彭灿。
保安面露难色,拦住他。
“找谁?”一个中年男子迎面走来。
“彭灿。她在吗?”毕浩轩问这个陌生男子。
“你是她什么人?”他盘问着,“有什么事跟我说吧!这里现在由我代管。”
毕浩轩接过他递来的名片,“噢,袁副总,失敬。但是,我必须亲自问她。”
“很重要?”他打量着毕浩轩,觉得甚是面熟。
他点头,“我刚从国外回来,很久没跟她联系了。事情很急,请务必帮个忙。”
袁坤不禁叹息起来,“你不知道?她疯了。”
毕浩轩愕然。他当年被星探发掘,由彭灿一手包装、扶植,人气一路飙升,直逼天王的位置。她教会他如何造势、如何处事,告诉他何时要低调、何时该张扬,提醒他什么样的人该接触、什么样的人不要理睬……精明干练的女强人,疯了?
去看看她,这是应该的。
袁坤刚好要去医院看她。于是,他们同行。
毕浩轩几乎认不得眼前的女人了。她头发乱蓬蓬的,窝进墙角里。他上前一步,蹲下,想去拉她。
彭灿透过发丝缝隙看到毕浩轩,大嚷见鬼,把毕浩轩吓了一跳。
“我是毕浩轩。记得我吗?”
她力气很大地推他,然后抱紧自己,声音颤着,“你,你……死了。你们,都,都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就别来找我了,别,求求你……”她哀求着。
毕浩轩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简直记不得原来霸道的彭灿了!一直以来都是她说什么,他就必须做什么,她什么时候求过他?得罪她的人都不会好下场,所以他才在几近身败名裂的边缘选择偷偷离开,那么强悍得令人畏惧的女人竟然瑟缩成一只垂危的病猫。他不禁叹息。
袁坤走上前,扶彭灿。彭灿好像不很排斥袁坤,顺着他的意思回到床上。
既然见到了彭灿,那么一定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哪怕她疯了。毕浩轩问:“彭灿,你还记得叶知秋吗?知道她在哪里吗?”
“啊!”她惊恐地叫,捂着耳朵,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杀她,不是,不是我杀的……”
毕浩轩顿时觉得一股凉气霎时贯穿了脊背,整个人木在那里。
袁坤安抚着她,“不是你……”
毕浩轩推开袁坤,双手用力握住彭灿。他额角上的青筋暴起,震怒地问:“你再说一遍!你杀了她?她死了?是不是,是不是?”
袁坤趔趄了一下,马上赶过去阻止毕浩轩,“毕先生,你不能这样刺激她!”
毕浩轩觉得自己也快被气疯了,他根本不理旁人,依然猛摇着她追问。袁坤无奈动手拉扯着,三人打成一团。几名护士听到动静,跑了进来。
此时,彭灿对着一个护士狂笑道:“贱人!你去天上也找不他。”她就近用力扯着毕浩轩,“他在这里!在这里,他来找我了……哈哈……”
毕浩轩挥手撇开彭灿,并把袁坤扯到一旁,“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你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快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袁坤见到护士们给彭灿注射镇定剂,于是拉毕浩轩到病房外。他看着依然面红耳赤的毕浩轩,说:
“毕浩轩,难怪我觉得你面熟。彭灿精神失常,你脱不了干系。”
“我在问你,叶知秋在哪里?!她是不是死了?”毕浩轩无力关心除了叶知秋之外的一切。
袁坤摇头,仿佛给毕浩轩吃了一颗定心丸,而后他说起发生在两个月之前的事:
“那天,我坐在彭灿的车里,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她突然就激动起来,也不顾红灯就直冲着一个人撞了过去。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叶知秋。她没死,至少现在还没有。”
“你什么意思?!”毕浩轩揪着袁坤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拎起来了。
“她伤得太严重了。医生说虽然度过了危险期,但是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毕浩轩握紧的拳头用力地朝墙壁捶了过去,随后便觉得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袁坤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安慰道:“医生也说了,她随时可能醒来。请不要怪彭灿,她精神不正常已经有些时候了,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原因,你该比我清楚吧?”
毕浩轩没心思再听他谈论彭灿,直奔主题地问了叶知秋的医院和病房,火速离去。
毕浩轩在护士的引导下,来到叶知秋的病房。他站在门口,等护士离开,才慢慢地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终于找到她了!
他眼睛一顺不顺,凝视着叶知秋的脸。好一张平静的脸!怎么见了面,却更加想念?他比前一刻更想她了!异常想念她清亮的双眸!
梦里,他看不清她,却对她倾诉了那么多。此刻,他真切地看着她,却发觉言语是那么多余!
他说不出话,却清楚地听到:“晚了,浩轩。你不该回来。”
窗外,太阳只露着半张脸,乍起一阵秋风,吹落一地枯黄。
他轻轻拿起她瘦弱而修长的手,贴到自己的面颊上。他的目光久久驻留在她苍白的脸上,不知不觉泪水顺着她的指尖下滑,静静地滑过手心,润湿了她的袖口。
夜,一直无声地迎着黎明……
——完——
二〇〇四年三月十五日完稿于津